司天诡案录(7)

2026-07-22

  “父皇在家信中常提到你,说安大人的才华非在城关刀箭之间,我才劝大人多顾自身安危,”姜亦尘几不可见地笑了下,“好像……从见面起,大人就对我有种敌意。”

  姜亦尘心中积压的因果太重,如履薄冰,他不敢长嘴。

  可他终归有血有肉,牵挂五年的人就在眼前,让他理智崩碎。他化身因无能而躁狂的“小男孩”,怕稍有不慎会再把对方推开,又不敢挽留。如今,他是黔驴一头、非常技穷,只得用疮疤对抗心慌。

  他有种侥幸,希望利用挑衅留住对方,奢望安煦质问他,揭穿他。

  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水雾升在二人之间,形成捅破又瞬间重聚的屏障,安煦透过朦胧与姜亦尘对视:“下官有位故人,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

  姜亦尘眉头掀起来:“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安煦抬胳膊撑在桌边,将逼视更专注些:“所以殿下与他有何渊源?下官不信天下有这般长相无二之人。”

  风吹过。

  淡了雾蒙蒙,让安煦的目光与姜亦尘撞上。

  撞得姜亦尘不动声色乱了神。

  他的挑衅登时溃不成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宽街有牛车经过,遂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向车轴打。

  “咔”一声,轮毂折了,牛车侧翻,整整一车石料“稀里哗啦”泼进路旁草坷子,惊得安煦回头望。

  姜亦尘不被盯视,顿时像解开定身咒,起身交代一声“你别动”,逃似的帮忙去了。

  他融入乱状,指挥得宜,不吝身份地亲自上手干活,顺便将“犯罪证据”的碎银补偿给了车夫。

  安煦只远远看着。

  为官四年多,安大人学会了不矫情。

  所谓百言不如一行,要口头答案远不如看对方所为。

  眼下,姜亦尘丝毫没有皇室架子,安煦心有所感:他已经在人前表明与我“素未谋面”,他眼里若只有百姓安康,我与他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往后当真四境乱象起,我扛着刀枪站到城门上去都配称“丈夫”、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所以能放下他吗?

  不知道,但纠缠没意思。

  姜亦尘料理完乱子,仪态端和地摸帕子擦手,见安煦看他出神,记吃不记打地笑道:“怎么了?我又让大人看到那位故人的影子了?”

  安煦摇头:“是下官失心疯,冲殿下胡乱发火,”他态度急惊风似的变化,“面凉了,殿下快请用吧。”

  姜亦尘险被他闪了脑子,赶快吃一口面压惊,烫得直哈气。

  安煦见他局促,突然暗戳戳爽了,顿悟出一种新的消遣出气方式,他捧着破口瓷碗“稀溜溜”喝汤:“下官听闻前几天炎山湖边塌出个大坑,殿下知道吗?”

  姜亦尘眉心微收:“这还真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问。”

  安煦摇头:“那不必了。修城关的事,殿下要着手准备吗?”

  姜亦尘展眸向城北看,城关翘角上的镇兽都残破,缺胳膊少脑袋的,太不吉利。

  “这地方凶山恶水,关口加固确是必要,但只要动土,必引得北海国惊觉,最好能将登平收回再重起墙围,”他压低声音,“我向父皇上疏,北屯兵营的大军缓动,约有四日能到。”

  姜亦尘于不经意间透露军机,对安煦毫不设防。安煦眯眼笑,眼睛月牙似的,柔和极了:“所以你与查将军暗通款曲,浑水好摸鱼?”

  姜亦尘竖起一根手指摇摇:“不是一伙的,他兴他的浪,我钓我的鱼。”

  面汤见底,碗里还剩一个蛋。

  安煦将其戳起,一口塞嘴里,拿老艳茶溜溜缝,一抹嘴,起身行礼:“殿下费心之举,下官领会。必不让内讧变成外族可钻的空子。”

  姜亦尘压根没这意思,但安煦不再给他机会解释,道声“谢殿下款待”,扭脸走了。

  姜亦尘望着安煦端骑在马上的背影,一时恍惚。五年过去,乍看那年轻人依旧鲜衣怒马、是他想要保全的模样,可光鲜之下,不知对方为何瘸了腿,背影染着秋凉落寞。

  终归是没彻底护好他……

  他一伸手,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个人。

  此人三十大几,不修边幅,名叫陈默,是六殿下的贴身近卫,他见小殿下目光温柔得像要融在夜光里,躬身待命。

  “找身手好的兄弟暗中护着他。”姜亦尘吩咐。

  “您……不担心安大人查到什么?”陈默脾性不算太沉默。

  “查也是查到査良措,免得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挺好。”姜亦尘目色中的暖被冷静吞噬,交代完,也走了。

  陈默旁观者清地惆怅,抬头看月亮——自古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情义难两全。

  月亮接收到凡夫俗子亘古不变的难题,不知如何作答,扯过云彩盖好自己,不再看痴儿,直至上了中天才又偷偷露脸,去看驻邑军营的肃然。

  中军帐中,査良措面色凝重地瞪着沙盘,脑袋里八成已经开战了。

  “将军。”副将进帐。

  “找到那丫头了吗?” 査良措不掀眼皮。

  副将回话:“还没……咱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废物!”査良措在帐子里来回踱步,像个被蒸汽顶得焦躁的水壶,“早该把那些和尚全都抓来,要么还俗从军,要么脑袋搬家,老子倒想看看生死面前,虔诚值几个铜子儿!”

  大晋境内浮屠门寺院无数,修士比农户多,男丁吃不上饭就抛家舍业地出家,从此不服徭役、苦税收,过上一个人吃饱全家挨饿的日子。

  副将知道将军的脾气,怕他真去寺里抓人,赶快把话题往回拉:“卑职已经顺着她落水的路线寻了好几个来回,立刻再带兄弟们去找,” 他斜眼看査良措要爆炸,继续找补,“要不咱们发榜,重赏之下……”

  “混账!”话没说完,査良措咆哮,“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通知城关严查,确保她不出边境!一旦找到,即刻杀了!还有那杜奎,找到也给老子杀了!统统杀了!”

  副将不敢说话了,缩脖子低脑袋像只活鹌鹑,口称“得令”,也几乎同时,帐外急促脚步声迫近,军帐帘“呼啦”掀开,斥候失里慌张:“将、将军……”

  査良措看他败军之姿,如被浇油,抄砚台扔过去:“你娘的口条捋顺了再说话!”

  小兵不敢躲,略低头,“咣”一声,砚台砸帽盔,泼了满脸墨,他咽了咽:“蔡、蔡蔡蔡大人来了……”

  査良措一愣,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哪个蔡大人?”

  “太、太守大人,喂鱼的那个,就……就……马上就到帐外了!”

  ……什么?!

 

 

第5章 诈尸

  査良措彻底怀疑耳朵坏了,但他还能听到帐外生乱。

  掀帘子出去直接呆住。

  时近子夜,火盆光芒缭绕下,巡戍士兵各个抽刀,如临大敌与马上枯坐之人对峙。

  再看马上那人,他斗笠已经掀掉了,帽绳上吊似的勒着脖子上,几乎卡进肉里;火光和月光交织成飘影,修饰着他的脸,那是半张肿胀的脸,上半边近乎没有肉了,鼻翼、人中被仵作缝合,好歹没让嘴唇像个破门帘。

  夜风中摇曳的,只有唇边大痦子上的长寿毛。

  巧了不是,真是太守蔡大人啊!

  “何人装神弄鬼?!”査良措环视一周,附近再无外人,他难以理解老蔡来遛弯,腿肚子转筋也得撑住气势。

  奈何老蔡不说话。

  斥候磕磕巴巴道:“方、方才……卑职见一人骑马向营地奔来,以为是、是衙门口有要务,待马到近前才发现……他是蔡大人,他直愣愣往里闯,我们不敢拦……”

  事情的逻辑超出査良措的理解范围,他再次爆喝:“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