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82)

2026-07-22

  这话是剖析、是交易、更是威胁。

  姜庇听得懂。

  御书房内的枢木座钟这时突然卡在卯时不动了,“咔哒咔哒”越来越响。姜庇起身到百宝架上将那木指针一掰,座钟坏得彻底——宴会上说让安煦入宫来修,理由更充分了。

  “你胆子不小,看得明白、藏得也深,”姜庇不明意味地冷哼,像给了姜亦尘几分赞赏,“所以你跑来说这些有何目的,想没想到后果?”

  有何目的……

  姜亦尘没傻到跟皇上说“我心悦他”。

  他清清嗓子:“您早晚有将安大人认回的一天,到那时……希望父皇看在今日情分上放一条生路给儿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庇突然“哈哈”大笑,以手点指姜亦尘。

  他笑了良久才停下,也在须臾间理清了时间节点。五年前这小子突然跑来求他,说即将弱冠,想做有用之人,而后接下了建立避役司的脏活。

  想来他是那时知道自己是个假皇子吧?

  此外,姜庇在“儿子”言谈的细节中还品到些其它东西,一时没理顺。

  他不顺着姜亦尘的话茬,问道:“你提过要去处理西疆之事,打算如何做?”

  姜亦尘略有一愣,明白这是另一种试探,试探他暴露身份后的忠诚。他低垂眼睫,沉声道:“父皇,西疆之事……大皇兄已经有所决断。儿臣此来,也是要向父皇禀明此事。”

  “是避役司有消息回传?”姜庇问。

  “正是,儿臣本来传讯于西疆避役司,要其伺机配合皇兄营救恭王殿下,可消息未到西疆,赵家就迫于当地百姓的谩骂压力,将赵卿姑娘诱骗回府、绑了私下与党项换人。大皇兄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清点官军赶到换人地点,只来得及将恭王殿下迎回,那赵姑娘……被党项大将军一剑穿心,已经殉国了。大皇兄雷霆之怒,斩了私自诱换人质的赵家家主。”姜亦尘讲得平静,他初知此事时也唏嘘赵卿姑娘损在自家小人手里,更惊讶于太子姜炼暴怒至此。

  姜庇听完沉静少时,突然笑了,笑得挺得意:“朕还担心赵家与信安贺氏勾结,要你皇兄暗中注意,没想到家主是这等糊涂小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话锋一转,笑意收了,“但此事你既知晓,为何不一上来便说?早就想好与朕谈条件?”

  姜亦尘面无表情,他算到皇上有此一问,也算到此事不会善了,但他必须先说安煦,再论西疆:“回父皇,西疆之事惨烈,却暂成定局、无可扭转,安大人的安置更急迫些。”

  他要证明他更在意“父皇”的在意。

  姜庇看他片刻,眼角流出一丝玩味:“此事暂时平息,但赵卿与赵家家主皆殒,军、众冲突存有隐患,依你看该如何向各方势力及赵家交代?”

  姜亦尘想都不想:“是儿臣稽缓军机,治下不严,导致避役司贻误信息通报与营救时间。儿臣甘愿领罚。”

  此事更该说是太子失察、冲动所致;此事也当然还有它解,但那不是皇上想要的。

  “依律该如何罚?”姜庇问。

  “该当军棍一百,削职罚俸,全军通报。”姜亦尘答。

  姜庇沉吟:“你在军中无职可削,这便罢了。军棍一百自行去领,当众受责、通报全军,另罚俸半年。至于你王爷的头衔……”他沉吟,“罢了,还是给你。此外,朕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姜亦尘叉手躬身,恭敬听着。

  “将浮屠门铲了去。此门势力不小,往后结果或不可控,你甘愿去做吗?”

  这是姜庇的进一步敲打。

  姜亦尘毫不犹豫道:“儿臣领旨,甘愿。”

  姜庇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安卿查案的事,也算此事分支,你看着他吧,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朕相信你能把握着,”说到这,他摆手示意姜亦尘跪安,待对方起身向外退时,他又慢悠悠补充道,“坐实浮屠门罪名的手段若太不干净,无烬怕是要与你翻脸的。”

  在这“爷儿俩”看来,安煦骨子里清正,办案无论目的,过程不干净就不符合律法维护的正义。皇上像是提点,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弄。

  姜亦尘只是称“是”,退出御书房,深吸一口冬寒冷气,突然笑了:一百棍子,倒也不亏。

  片刻之后,六殿下与御书房内一道旨意大路朝天各奔东西,前者到大宗正院领罚,后者往煦阳院去。

  而安煦此时一碗汤药灌下,烧热彻底退了,正和太医会诊自己的毛病。他不可能和盘托出因果,但太医们待他直如三堂会审,寻常借口太难找,于是安大人连骗带糊弄,瞎话不好编,决定不走寻常路。

  “咳,实不相瞒各位大人,非是安某隐瞒病况,实在是实话说出来没人相信啊……”他被那山羊胡子院判诊出血气虚亏太过,对方说他像是定期在身上捅个口子放血。

  别说,诊得挺准。

  安煦目光专往墙角、房檐等不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转,神神秘秘招呼一群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她现在跟没跟着我啊……”

  话鬼气森森,把老头儿们背上阴起一层冷寒。

  “安大人此言何意,谁……谁跟着你啊?”年纪最大的胖大夫胆子最小,忍不住也四下洒么。有对方那句话,他恍惚感觉暖阳透射的房间内渗进股阴冷气。

  安煦只要不难受,坏心眼就没消停过,他见对方那怂样实在想笑,赶快借着袍袖遮挡在腿上拧一把,把笑憋回去,继续神秘:“我啊……五年前曾经遇到个苦主,求我伸冤。她说她被情人骗了,与人约好私奔,结果那负心汉为了自己的前程诬赖她勾引,至使她被执行家法,蒙冤含屈而死。后来,她将整个一族人都缠死了,但因消损太甚无法投胎。于是……我只得利用异术时常分她些……嗯,分些精神头儿。但我也是个寻常人,久而久之身体吃不消。各位大人若是好心,往后与我共担些淬血压力,实在是功德一件,不知哪位大人乐意啊?”

  他有司天堂监正的身份坐镇,一番胡说八道,几个老头还真有信的。

  胖大夫眨了眨眼睛,开始往偏处想:“安大人所谓的淬血……是让女鬼吸阳气么?那怎么个吸法,若是……若是那事儿,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行啊。”

  安煦差点笑出声,生憋回去把自己呛一口,索性装作咳嗽两声:“当然不会要诸位做那事……”

  可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老头子们对渡鬼没兴趣,只对方法好奇,胖大夫代表众人追问:“那……大人是怎样行事的?要定期与女鬼……行房?可不能仗着年轻消损啊!”

  安煦一个弯没拐好要把自己绕进去,有点牙酸,刚一摆手想往回圆,圣旨到了。

  皇上的旨意很简单,意思包含两方面,其一是骆九菊一案虽事涉司天堂,但因安煦向来刚正不阿,且案涉异术,事情还是交由安煦探查;其二是为保公允公正,案件由安王殿下行检查之职。

  安煦听完没反应过来,心道:安王?从哪个犄角旮旯给我找个“婆婆”来?

  他向传旨内侍温和一笑:“请教公公,安某久未在宫中,不知安王殿下……是哪位?”

  传旨的小公公挺面善,一拍巴掌笑道:“就是六殿下呀,陛下给了殿下亲王爵位,旨意已经送往中书省啦。”

  安煦愣第二下,得知姜亦尘封王,他心中泛起隐匿的欢喜,可欢喜之后,他又感觉不大对,那人明明和他说“等我回来”,现在……

  “再敢问公公,安王殿下现在何处?”

  小公公脸上飘过一丝不自在,嗫嚅道:“啊,方才六殿下见驾,边关似有急务传来,殿下要去处理一二,”他行礼躬身,“旨意已毕,咱家复命去了。”

  言罢,他退出煦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