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83)

2026-07-22

  安煦直觉更古怪了——重逢以来,姜亦尘言出必践,即便有急事,也会差人告知。

  如今这般,难不成出事了?

  而旋即,他又自省怕是身体状况不佳,思虑消极。

  他毛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算快。眼下,正式得了旨意准许查案,心中一块“避嫌”的大石头落地。他不再多想旁的,立刻准备出宫。

  从丁孟口中,他寻出个抽丝剥茧的线头——骆九菊出事,刑部第一时间发放文书、交予堂中一位长髯老者。

  然后,对方为何未传报丧消息?

  得先回司天堂衙门,倒要看看个把月没在家,堂里闹成什么模样。

  但他几次想到姜亦尘,还是不踏实,遂从怀里捻出枢鸢,化为木鸟,指使它:去看那厮忙什么呢。

 

 

第55章 军棍(修)

  司天堂异术巧匠齐聚。

  《晋历代集事录》中记载,司天堂在武帝晚年被“招安”,那是五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事闹得大,有数十位司天堂门人被当街腰斩,后来,武帝特许司天堂“己律上备自治,监正享正二品俸,无特诏可不上朝”,因此,每年有很多真、假能人来投奔,想吃上这口“自由散漫”的皇粮,闹出许多乱子、笑话。

  为免怪人太多,扰乱百姓安宁,司天堂的公务“衙门”设得很偏僻。

  安煦给景星传讯,少年很快牵坐骑来接他。他没提晕进太医院的茬,和对方闲话策马出城。

  冬日的日头升得晚,郊野雾重,让阳光红渗渗的,让蜿蜒的小路盘踞如血色长蛇。

  安煦拍拍坐骑脖颈,胯下暗红近黑的马儿便在奔跑中慢下脚步,歪脖亲昵地蹭他掌心,而后甩开蹄子开始溜达。

  那溜达的模样……乱七八糟;但骑在它背上的安煦能免颠簸,异常悠然自得。

  因为这马正在顺拐走路。它是个从小被安煦捡回来的“胎里走”(※),得主人悉心训练能在顺拐和帅气奔跑之间自由切换,取了个名字叫“溜儿”。

  前些日子,溜儿马掌受伤,安煦没忍心让它去幽州,一直养在家里;眼下,它伤愈与主人重逢,时不时便要安煦抬手与它蹭蹭。

  又不多时,道路尽头得见晨烟袅袅,庄园似的建筑显现。

  安煦在院门前下马,紧闭的大门缓缓自行打开,门前无匾,门口无丁,门楣左右各矗立一只巨型枢鸢站岗,象征此是何地。

  安煦进门,依旧无人远接高迎。

  从门房开始,这院子里看门、收拾、洒扫等诸多事务都是枢木机关在做,那些机关有人形的,也有稀奇古怪的。比如正在扫院子的便是个在轨道上晃悠、长着六条胳膊、拿着六只扫帚的怪物。

  安煦路过怪物往里走。

  司天堂由上至下分监正、司正、祭酒、司吏。

  今儿是腊月初十,堂内逢“十”有集议,他外出前将主持之责交予骆九菊。

  可骆九菊死好些天了……

  此时,一众司正内堂落座,主位还空着。安煦不言不语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除了裴明,众人皆诧异。他们看监正一身常服,脸色、神色皆不好看,面对见礼也只是摆手,话都不肯说。

  怪渗人的。

  与会司正十来位,各个左顾右盼,挤眉弄眼怂恿旁人开口寒暄,直到脸要抽筋,也无一人敢说话。安监正行事时常出其不意,谁知道他是否正拿死王八煮汤——“鳖”一肚子坏水?

  就这时,中堂侧门有人朗笑:“无烬回来了,怎不让枢鸢传信通告,我们好给你接风。”

  话音落,那人进屋,是个七旬老者。他长髯飘飘,头发花白,面皮松懈,刻意挺腰才不显得佝偻。

  “梁九立见过监正大人。” 他揣手溜达到安煦面前叉手行常礼。

  安煦掀眼皮看他,二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僵持片刻,安煦面无表情道:“二叔新丧,无烬身为晚辈怎能提接风?”

  老者皱纹堆叠的眼角抽搐一下:“监正教训得是。”

  安煦这才起身,带出不多的笑模样向对方行礼:“大伯。”

  对方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兄。

  司天堂正统传人到莫九岚这辈只剩三个,如今一在外族,一个死了,剩下的大师兄梁九立一言难尽。

  梁九立在副手位置坐下:“监正近日不在,前掌印师弟……意外亡故,我只得暂代掌印之职、并主持集议。现在监正回来了,印钥交还。”

  他将一柄巴掌长的金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帽头上有一方金色小印,上刻“司天堂印”几字。这钥匙是打开藏书阁大门的重要器具。

  安煦见对方从头到脚透露出“交权”的不甘心,心里有个小人要暴躁掀桌,另外几个小人赶快跑来阻拦,告诫道:冷静。

  梁九立在司天堂内辈分最长,却多年无要职,抛开他能力太寻常,还因为他得罪过前右司马,也就是贺昭仪的父亲。于是他多年郁不得志。

  安煦看一眼印钥,问道:“刑部的信函呢?师伯为何不将二叔消殒之事告诉我?印钥在手的几日是否顺意?”

  梁九立眼中闪过慌乱,跟着面露困惑,看向身边小侍喝问:“我将信函转交予你,让你立刻传予监正,你没办吗?!”

  小侍脸一下子绿了,看看梁九立,又看看安煦,想说话瞠目结舌。

  安煦心里让他“冷静”的小人开始叛变——梁九立此人,第一大毛病是甩锅,甩不出也得现拉一个扣在人家脑袋上。

  “掌印殒命事关重大,该用密信枢鸢速传,大伯让这位连司吏都不是的小兄弟使用密信枢鸢,他会吗?又是谁允许您这样做?”安煦冷笑问。

  梁九立被噎住了,眼珠一转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着他去拿密信枢鸢。你休假没几天,九菊就出事了,全堂上下一百多口子指我一人安置,实在是……分身乏术,嘶……我这脑子,我到底发没发信?”他倚老卖老打个哈哈,“更何况此事由刑部处理,叫你回来徒曾你的忧虑,大伯是心疼你,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安煦没拾茬,转向裴明道:“裴大人,密信枢鸢使用皆有记载,你去查清。”

  裴明躬身领命,立刻去了。

  其实不用查,所有人都知道梁九立根本没传信,安煦跟他较真,是要给他下马威。这事往后是否再次当众提及,主动权握在安监正手中。

  小侍见状上前帮衬:“大人,这些天代掌印挂念您,三天两头念叨您的身体……”

  安煦掀眼皮看他,把他后半句话看成蔫儿屁:“代掌印?此事我还不知,你就改口了。授印集议推举的吗?在座各位只瞒我一个?!”他声音清肃,目光寒风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无烬,”梁九立沉下声音,话茬也冷了,“是小孩子说话不严谨,印钥在我手中,他们便这样戏称。方才师伯跟你道过不是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召集议,批判我传信的疏漏、和一个玩笑称谓吗?”

  安煦心思一翻,这般下去梁九立倒更得人心了。

  “自是不至于的,”安煦顺水推舟换套路,声音温和下来,“骆二叔出事,无烬未能第一时间赶回懊恼愧疚,说话语气急躁,大伯勿怪。未知出事之前,二叔有何异常?”

  梁九立见他“服软”,将长辈架势端得更稳些,环视一周:“你们可察觉有异?”

  众人纷纷摇头。

  “九菊出事前只跟我提过白璧消沉、问什么都不爱说,让他担心,再多便没啦。如今那兄妹二人一个在家昏沉不醒,一个关在刑部重牢,我曾想疏通一二去看看白璧,都……咳。”梁九立长叹一声。

  安煦点头,暂没提案子已经交在他手上的事情,拎起桌上印钥:“事出突然,堂内确实不可无掌印侍者,大伯会开藏书阁的大门吗?”

  他以退为进,给对方想要的。

  梁九立眼睛果然一亮:“方法似是很复杂,请监正传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