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示意众人散会,和梁九立往后院去。
藏书阁是司天堂的宝地,据说七层塔中有无数外界失传的奇书异术抄本,只有掌印和监正的印钥可以开锁。
锁名为“易数枢扣”,解法复杂。金钥匙每打开一层枢扣闩,锁芯便会移动打乱角度,开锁者需要推演“六十四卦”、“天干”和“地支”的组合排序,以正确角度入锁孔、连续打开九道拴扣,才能开门。不提推演过程,光是开锁的组合排列结果便有7680种。
梁九立不会算。
安煦给对方讲了三遍算法,发现这人不仅算不明白,还总质疑他讲述的结果。他好脾气要磨没了,最后叫景星拿来类似的易数枢扣锁,将锁壳拆开,扒拉着锁芯耗到中午,梁九立才算开了半个窍。
梁九立将拆开的枢扣锁要走了,说是拿回去研究,扔下句:“你若一上来就拆开讲,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安煦目送对方离开,开始捏眉心:怪我以己度人,把你想聪明了。
他早知对方的德行,无奈得很,将腕上翳珀撸下来放在手里搓,告诫自己不跟傻子生气。
但景星没他的涵养,气愤道:“大人,您真让他掌印啊,回头他再把个中门道忘了?到时候,您不在堂里,藏书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出来!”
安煦笑而不语:钓鱼当然要给饵。至于藏书阁中的要紧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四面不透风的破塔一把火烧了都不心疼。
景星见他笑得好看,那笑容跟冲破云霭的暖阳似的,遂呆愣愣地瞪眼看他。
安煦“啧”一声,在对方背后一掴:“你和庆云回家备些好药,午后我去二叔家里……”
话未说完,他头顶戾风急降——放去查姜亦尘下落的枢鸢疾冲直下,悬飞在安煦面前好一通“表达”。
安煦只看几个动作便难以置信,语速很快向景星道:“你快马回去,将我书房柜子里的老山参和我自己熬的紫珠膏拿来,到街市口会合,若是错过了,就直接去六皇子府!”
景星知道出事了,但不及问,安煦已如刮起的疾风卷出大门去了。
然后,真的起了风。
晌晴白日,刮开好大的冷风。
街市口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也要闹明白台子是为谁搭的。
很快,风把姜亦尘的“罪名”送入每位百姓耳中。
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缓步走上刑台,跨立站定,双手握着面前的挺刑杆。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
“这是受刑替身吧……?”
“是六殿下,我二伯在宫里当差,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
“所以陛下让儿子当众挨揍?不要脸面了吗?”
“皇上英明,你们听他那罪名,说好听是治下不严,难听是贻误战机,砍了都不为过。”
“他活该啊,太子殿下在西疆御敌,他在都城拖后腿……”
“但他是皇子诶,当众挨打,没打死也要臊死了。”
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环视刑台下方,他直觉安煦没来。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
就是这么神奇。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高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低声道:“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眼:“劳烦打得快些。”
军棍高高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手抓挺刑杆,牙关咬紧,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姜亦尘觉得出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挺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
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感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棍子敲击的闷响,通过骨肉传导、灌进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交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腿开始发软,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头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
——不对,就算要死,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需得再去深挖“剔骨”这条线索。
他胡思乱想,军棍还在继续。
四十……
三十……
即将“胜利在望”,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
他蓦地睁眼,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他与安煦间隔人海。
对方正骑在马上,满脸惊骇地看他。
第56章 拧种
“七十八、七十九……”
施刑官在唱刑。
安王殿下尚未名正言顺,尊严就在大庭广众下被敲得血肉横飞;然后又似被他自己紧绷的双膝、直挺的脊梁铸成有所担当的傲骨。
安煦看得清楚——当众施刑不可能放水太甚,军棍将血甩得到处都是;姜亦尘紧咬的牙关让本就凌厉的下颌几近狰狞,他嘴角有血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嘴唇或牙龈,还是内脏破裂。
然后,那抹红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烧疼了安煦的眼睛。
安煦想翻身下马,冲上刑台,但他纹丝没动,愣是让自己化为一块石雕;他也想喊“停下”,喉咙却又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
他知道现在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若是冲上去,非但于事无补,还要让姜亦尘的棍子白挨。他攥紧缰绳,从百姓的窃窃私语中理清因果。
溜儿觉出主人僵直,回头看他,焦躁地挠着蹄子。
只有熬心的人才觉得时间漫长。
一百军棍其实很快就打完了。
姜亦尘拄着挺刑杆,始终保持跨立姿势,风吹得刑台周围枯枝摇曳,吹得他染血的白衣飘摇,衬得他像一根矗立的旗杆。
他直愣愣看着安煦,呼吸不畅,张嘴喘息的同时,嘴角弯出一抹笑。
在安煦看来,活像撒癔症。
与此同时,台上官役吆喝一声“刑毕,闲人退散”,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安煦终于不用再忍,策马绕至刑台后身一跃而上。
极近的距离,他看出姜亦尘其实浑身都在抖。
大晋的军棍与笞刑不一样,后者打屁股,前者打脊背。正因如此,一百棍若是专往脊梁同一个地方招呼,这人即便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皇上不可能容许皇子被打成残疾,但安煦依旧心如悬刃——万一呢?
万一施刑官失手呢?
姜亦尘的白衣服黏在伤口上,整个后背自肩胛往下全是血,根本看不出骨骼伤势轻重。
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抢到姜亦尘身边:“你别动!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忍一忍。”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