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86)

2026-07-22

  “并不全是。”姜亦尘回答。

  ——还为了让你重新信我。

  安煦一努嘴,他不会读心,暂领会不到姜亦尘满脑子是他,又在针上弹一下,附耳去听,轻声问:“那就是……西疆之事你不信太子殿下全不知情,担心惨事背后有更深的利益纠葛,所以以身入局?”

  姜亦尘眼中掠过惊讶与欣赏:“‘我以身入局’,怎么说呢?”

  他温声问。

 

 

第57章 何苦

  姜亦尘确实有所怀疑、存着这份心,但安煦所知西疆惨事怕是刑场的道听途说、顶多还有陈默的添油加醋。

  居然也得出这般“阴谋论”的推测?

  此时“咔哒”一声房门轻响,不知是谁进来了。

  “肝脏或有少量出血,”安煦拔长针,没回答姜亦尘的问题,反而问他,“右上腹疼吗?”

  姜亦尘:嗯……

  他浑身不自在,整个腔子呈现一种发散的、拧巴的疼。

  “都疼,分不清到底是哪了?啧,你别总扭着脖子看我,”安煦不再指望他回答,把他脑袋摆正,安置他放松趴好,“听回音不算严重,施刑官技术挺高。”

  “可不是么,听说打死过百来口子呢。”

  安煦:……

  “老实在床上安着吧,安王殿下。”

  戏谑一句,他起身往外间走,姜亦尘猛然撑起身子拉他,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嘶……”安煦拿看癫子的眼神看他,“撒什么癔症?”

  姜亦尘抓住他袖子摇两下,不撒手。

  安煦看出来了,这货没大碍时才这么缠人,但他目光落在对方淡如死尸的俊脸上,没忍心呛人,温和道:“你有内伤,我去开方子。”

  姜亦尘还是看他。

  安煦无奈:“一会儿就回来。”

  对方总算放开他了。

  他转出屏风,发现是陈默、景星和两位御医进来了,几人表情极其怪异。

  陈默:不用看都知道是王爷太腻歪了……

  景星:大人,你就容他这么腻歪?

  胖大夫向安煦招手,拉他到一旁低声问:“您……那女鬼还跟着您么,不会妒心太盛,伤害王爷?”

  安煦被问得一愣,刚反应过来对方何意,就见山羊胡子院判瞥一眼同袍,满脸写着:别瞎说。

  而安煦可不知道,这老头向他赔笑时心里在想:感觉王爷比女鬼还缠人。

  但这人呢,一旦债太多也就不爱发闲愁了。

  安煦身体越发不好,心里埋着“多想没用”的破罐子,自己都没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姜亦尘、把他当何种关系对待。于是他选择破摔,百口懒得辩、谁也不理,掸掸袖子走到桌案前,很快写好方子,递给陈默:“劳烦陈大哥让府医按方煎药,也送二位大夫回去。”

  然后,他又写一份单子,吩咐景星:“回家把这几样药材好好包着,再捡些温补的好药,晚些时候我必得去二叔府上。”

  陈默引两位大夫离开。

  景星则把这十几年看“恩怨情仇”、“爱恨纠葛”话本时的表情都在脸上走一遍,千言万语化作无语,也扭头干活去了。

  安煦转回屏风后,见姜亦尘终于微蹙起眉头。

  “何苦呢?”他轻叹一声,坐回榻边。

  姜亦尘掀眼皮看他,较低的身位让安王殿下眸色温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显出一丝可怜巴巴。

  殿下没拾茬,一顿揍让他顿悟不得善果之事皆可以“何苦呢”询问;而这问题最好的答案便是“我乐意”。仿佛世间所有的癫狂和破釜沉舟,根本都如此。虽只三字,力敌万钧。

  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安煦要翻脸。

  姜亦尘见状赶快又拉对方的手,彻底恬不要脸,居然把人家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溜儿似的蹭了两下:“神医的圣手止疼,让我贴会儿。”

  安煦眼神都凝了一下。

  放平时,他大概会直接骂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手。

  可现在,他看姜亦尘紧抓不放的架势,怕动作带到这货的伤口,便只是皱眉。

  姜亦尘厚脸皮贴不够对方,生怕安煦跑,知道外面没人了,赶快言归正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所指是西疆的惨剧。

  因为伤重,他气息也比平时重,喷得安煦手指上温润一片。

  安煦心底腾起股躁动。

  他深谙医理,如何不知这躁动为何?但他不想让奇怪的感觉蔓延,顺着姜亦尘的话道:“猜的。一个人的行事逻辑和风格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天壤之别,太子殿下一直利用你我深挖坤灵镇因果。他算计深沉,怎么会对西疆的军务、舆情失察?且那赵卿姑娘常驻军中,若舆情失控至此,他又如何会准许对方在这风口浪尖上孤身回家?我有种感觉……咱们只看到了线团两端,其中一团乱麻藏着掖着还没被翻出来,比如……”

  安煦说到这里止了话茬。

  姜亦尘便又抬眼看他。

  “比如太子殿下剑斩赵家家主,若不是为了平心头恶气呢?”安煦轻声道。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灭口。

  姜亦尘眼角漾出笑意。

  他看安煦,他确实以身入局,一方面与皇上做交易,另一方面他认定皇上不认安煦这个儿子的因果不简单,可这事若想再深挖,不可能直接对冲圣上寻突破。现在他需要与圣上关系微妙的同盟帮衬。

  姜亦尘“哈哈”朗笑起来,每笑一下,伤口就被震得生疼,到最后“吭吭哧哧”,非但没放开安煦的手,反而在他指尖吻了吻。

  安煦惊呆了。

  除了上次被按在床上吻……

  这是对方第一次对他正儿八经地表露此等情愫。

  他浑身上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姜亦尘嘴唇裂了口子,但与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相比依旧温润。那不烫的温度烫了他的手,热度一路顺着手臂窜进心里,又漫无目的地发散。

  不用看,安煦都知道自己表情怪异,耳根烧热,一定红得像两片火烧云。但好在姜亦尘病眼惺忪,又或是给他留着面子,没提缱绻,只是直言道:“我就是高兴,无烬。你刚才安排府内事务顺溜儿,现在又对我坦言说这些。你没拿我当外人,也不防备我。我高兴。”

  仿佛信任真的被他拼回来些许。

  毕竟无凭无据,安煦的话点到为止,他忍不住感叹:“你与陛下……他疼太子殿下,怎么就忍心这样打你。”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挑,不大在乎:“有个事我瞒了他好几年,他大约是要我知道何谓‘天子之怒’吧。”

  言罢,他撇嘴摇头。

  安煦看他表情苦,又似夹着释然,知道个中滋味自己难体会,此时多论这些更与伤情无益,他便开始给姜亦尘讲司天堂内的乱状。

  他有意给对方分心,话茬里的揶揄、讽刺就多了。

  起初姜亦尘乐呵听着,时不时搭茬两句,思路甚至能往案件上归;而渐渐地,他体力不支,捱到一碗汤药下肚,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昏睡过去了。

  安煦安静坐守着,见他睡得安稳,再诊腕脉暂时无异,才叫府医进来看顾。

  怎奈他自己身体也不咋样,那根担心姜亦尘的心弦略有松懈,心里少了坚韧。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他赶快扶桌沿稳住,暗自一哂,定神片刻从怀里摸出粒药胡乱吞下,前往骆九菊宅邸。

  结果万没想到,他扑空了。

  留守的老家人说小姐重伤太甚、不见好转,老管家打听到临州有位专治外伤的圣手,却死活不肯出诊,管家只得套车,带骆无瑕外出求医,怕是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安煦无奈,去刑部重牢想见骆白璧,又没如愿——案件转交虽然有口谕,正式文书的流程还没走完,刑部各司认文不认人。

  他叉腰站在衙门口运气,贼不走空,干脆与刑部、户部签函,借阅相关卷宗,重回安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