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87)

2026-07-22

  入夜,姜亦尘毫无意外地发了热,嘟嘟囔囔念咒似的说胡话,到底念什么又听不清。

  安煦怕这家伙烧坏脑子,重调药方,趁其迷糊,捏鼻子一碗药灌下去,烧退了。

  他不敢久离,将卷宗挪进屋里看,熬到后半夜确定对方不再起高热,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窸窸窣窣”,蓦地睁眼,还是夜里。

  姜亦尘醒了,正龇牙咧嘴、偷偷摸摸拽被子要给他披上,见谨小慎微还是把他吵醒了,心疼地一笑,捋开安煦鬓边发丝:“去榻上歇,把你累病了,我就真的罪过了。”

  诚如姜亦尘所言,他“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一百军棍“伤皮不动骨”,得安煦妙手护航,伤口没有二次恶化。第五日头上,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安煦不拦着,让他适量缓走,防止瘀滞积压。

  日子一晃又四五天。

  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进卧房,姜亦尘睡醒睁眼,房中安静,光柱里的灰尘被染成金色,沉浮不定。

  他起身下床,没见安煦,去隔壁厢房。

  安煦为了看顾方便,将公务暂挪进王府。此时,裴明、景星、庆云还有另几名司正都在,几人面对满桌子摊开的卷宗凝眉瞪眼。

  姜亦尘溜达过去,顺手拿空椅子上的软垫塞在安煦腰后:“查出什么了?”

  安煦心不在焉看他一眼,摇摇头。

  安王殿下养伤,在王府生根发芽;安煦却是忙得飞蜂一样,他先带人重回郊外“圣地”,查无所获;又寻宝似的将卷宗翻过好几遍,孩童失踪、大量横死以及大型动工府宅都没有记录。

  十来天的功夫白费、蛛丝马迹全无,最大的可能性是——调查方向不对。

  姜亦尘揣手,绕着桌子转几圈,也翻看卷宗,突然问:“怎么能确定在床板上刻画的是小孩子呢?不对,这个表述不准……”

  他沉吟的当口,景星翻个白眼:“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刻东西跟写字一样,着力、勾转皆讲力度,这里边能看出很多门道的……”

  话未说完,安煦一抬手,止住景星话茬。

  “说得对!”他眼睛一下亮了,在自己脑袋上敲敲,“我真的是……咳!可能有些年,被偷走了。”

  众人没反应过来俩人打何偈语。

  安煦解释道:“因为傀尸活性尚佳,咱们反推关押之人刚被撤走,这没有问题;但画被碳灰涂鸦的磨损了,咱们不能因为碳迹还新就断定画也是新的!”他略缓气息、组织语言,“如果画是十几年前的,近几日才被涂了黑炭呢?裴大人,劳烦将木板拿给堂中更有经验的弟兄看看,重新确定刻画的时间。”

  裴明领命,立刻去了。

  “这会儿功夫就歇歇吧,你脸色不太好,嗯?”

  姜亦尘刚劝一句,门帘被掀开,陈默扎进半个脑袋,行礼之后挤眉弄眼的,好半天憋出一句:“六爷,有些公务,请您移步。”

  他表情特异的古怪,姜亦尘想骂他没规矩,旋即想到什么,随手从外氅拽下颗葡萄大小的绿松扣子,扔给庆云:“照顾你家大人歇一会儿,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嘿!”

  安煦不乐意了:“在我面前收买我的人?”

  姜亦尘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身一指他:“你听话,好好歇会儿。”他不给安煦回嘴机会,掀帘出屋,将棉帘子落下掩好。

  “是否无烬的伤势有消息?”姜亦尘急问。

  陈默点头,二人转进无人的厢房。

  “当年安大人在洛雨城伤腿时,那地方出了件奇事。六爷可听过‘无常渡’的名头么?”

  姜亦尘沉吟:“一对……江湖人?白衣渡人、黑衣勾魂,二人形影不离,杀人渡人全凭心情。听说很厉害,但这些年没消息了。”

  “死了。五年前有人在黑市悬赏追杀二人,”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很旧羊皮卷,“这是当年留存的一张暗票。”

  羊皮卷已经泛黄、上面沁着脏污,皮子软薄一捅就能出个窟窿。

  姜亦尘小心翼翼展开,见其中声讨无常渡的言辞激烈,后附二人手下冤魂名单,有百余人之多。

  只粗略一扫,姜亦尘的目光便给冻住了——“郑亦”二字赫然躺在上面,时间、遇害地点与他当年一般无二。

  可当年……

  他为免安煦多想,用的龟息丹。假死症状类似急症猝死之态,怪不到旁人身上,更论及不到有“凶手”!

  何况,安煦已然验明正身,还在他心口刻过字呢。

  ——此后,有人颠倒因果,引无烬入局!?

  目的是什么?

  姜亦尘下意识抬手捂胸口:“悬赏是谁发的,查到了没有!”

  “发信人没有查到,但赏金兜转好大一圈,最终溯源是……灵光寺。”

 

 

第58章 探病

  姜亦尘前脚出走,枢鸢后脚在帘子外扑棱。

  进不得门,转去窗边,一鸟嘴把糊窗的明纸剟个窟窿。

  安煦“哎呀”一声,推开窗,放小祸害进屋,得知骆无瑕回家了。他当即更衣,拿必要的东西往骆宅去。

  老家人认识安煦,把他让进门,内院很快出来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老爷子几乎扑过来给安煦行礼。

  “骆阿伯,保重身体。”安煦将其扶稳。

  老人是骆九菊的书童,后来看着老爷娶妻、生子,当了管家,与这家几十年的交情。

  “大人……个把月不见,这家是要散了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可不是么。

  骆九菊老来得一儿一女,夫人生女儿之后血崩,莫九岚亲临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之后,骆九菊把一双儿女捧在手心里护着,尤其女儿骆无瑕,将笄之年,依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丫头一直当安煦是大哥哥,因为二人名和表字中都有个“无”,她便总说安煦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闹到十几岁时,安煦不得不单方面避嫌。

  安煦去幽州前,来过二叔家吃饭。

  那次他没见着骆白璧,但观父女二人和谐安乐。谁曾想时隔月余,已然物是人非。

  正堂中,灵堂撤掉了,灵位还摆着。

  安煦驻足上香,看到“骆九菊”三字心绪翻涌,明明约好回来时再一起喝酒的……

  他将带来的酒封打开,从供台上拿碗,将里面净水泼开,满倒第一碗酒洒在灵前,第二碗一饮而尽。

  酒香,也像流动的刀子,穿喉入心肺,把安煦呛得咳嗽。他缓息将空碗和酒坛子一起摆在灵位前:二叔,你的阴阳蜃楼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不会不明不白的……

  老管家骆阿伯站旁边看着,见安煦脸色惨淡,比从前更加清癯,劝道:“大人脸色不好,心意尽到了也就回府休息吧,唉……平时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您,回头还来家里,我给您烤馅饼吃。”

  安煦笑了下:现在倒时常有人管,管得我浑身不自在……

  “一提您的手艺我都馋了。无瑕在内宅吗,我得见见她,我不信白璧丧尽天良。”

  骆阿伯自有见识,立刻会意安煦此来不全是私情,引其入内院,示意他在门外稍待,自行进屋,到屏风一侧低声道:“小姐,安大人来了,想跟您说说话。”

  骆无瑕颅骨塌碎,半张脸包在布帛里。

  她用没伤的眼睛怔怔看桌案上的空花瓶,不吭声。

  “小姐……”骆阿伯又温声叫她。

  “去年过年,雪下了好大。无烬哥哥来家里玩,给我带了一支衙门后山的红梅花,插在那瓶子里、映着雪真好看,那时候多好。如今……花没了、我就像那只瓶子一样……”姑娘的目光从瓶口挪开,“他刚回都城,公务很忙吧,还是快请他回去吧。”

  这么多天过去,她已经没力气吵闹发泄,话音幽幽的,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