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骆阿伯没照做,“安大人说他可以不进来,但案子现在落在他手上,他相信少东家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所以想问您几个问题。”
事发以来,所有人都认为骆无瑕先指认兄长、再当堂翻供,是重伤之后精神错乱。有人看她可怜、有人说她懦弱,却没人相信她。
安煦一句相信,让她精神一震。
“那请他在屏风外小坐吧,无烬哥哥喜欢在白茶里加陈皮,阿伯帮忙置备上。”她道。
姑娘闺房内室门口有片织纱屏风,安煦在屏风外坐下。
“无烬哥哥……”骆无瑕低声。
她很久没哭了,大夫嘱咐她尽量不要哭,但现在安煦就坐在外面,她只叫他一声,就哽咽了。
安煦看到姑娘半倚在卧榻上的影儿,朦朦胧胧依旧是美丽的;同样,他能隐约看到她脸上厚重的包扎,回忆刑部的验伤绘影。
“你先把伤养好,恢复容貌并非全无办法,只是……你或许要受些苦楚。”
“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骆无瑕低头,拽着袖边,“又要我讲事发当天的细节吗?”
安煦摇头道:“那些在刑部卷宗里有记录,不用再讲。我想问最近白璧有何异常?
“异常……你指什么?”
安煦掰开揉碎道:“比如你哥曾经吃饺子爱蘸醋,现在突然喜欢辣椒油了;又比如他从前只爱窝在家里看书,现在爱去山沟沟种花。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我觉得我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爹……”提到“爹”,姑娘声音又开始发抖,“爹爹因为这事生了好大的气。”
“怎么说呢?”安煦问。
印象里骆九菊不是老古板,骆白璧十六七岁大小伙子,有喜欢的姑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骆无瑕继续道:“有一次我哥回家,哼了个小调,唱什么‘压断梁’、又什么‘十指蔻’,我记不住细节。只记得那歌谣词怪、调子也怪,爹听见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哥痛骂一顿、险些动手。后来爹问他从哪里学的。他说听一位姑娘唱的。也不知怎么爹就又生气了,勒令他不许再唱,更不许再跟这人见面。那之后,他俩总吵架,我一来,他们就又和好了。但我觉得那是假好,做给我看的。还有几次,我看到我哥半夜偷跑出去,清晨才回来,爹该是不知道,我猜……他是见那喜欢的阿姊去了,”骆无瑕说到这也想不通似的,“无烬哥哥,这是艳曲么,爹爹为什么不许他唱?”
“不是艳曲,但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你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学来的?”安煦又问。
骆无瑕摇头。
安煦想再问,骆无瑕鼻息突然不大对,动作也开始不对劲。
她的头不自觉地抽搐,瞬间严重到难以自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李大夫!快给我拿药,我……疼!越来越疼了!”
几乎同时,偏屋冲来一名医女,急急忙忙到百宝阁药柜里拿药。
安煦顿觉不对——骆无瑕头部神经受损,会引发头痛,但疼不会像诈尸一样,起得毫无预兆。
他抢到医女身边,顾不上礼数,一把握住她手腕:“用了什么药,给我看看。”
只两句话的功夫,骆无瑕几近癫狂,撑着身子往床下爬,头发披散,姿态如女鬼。那照顾她的小丫头要扶她,被她甩开,一个屁股墩摔出屏风外。
“无烬哥哥,快把药给我,我要疼死了……”
医女语速极快道:“大人,小姐的头疼周期性发作,这是临州大夫给开的药,确实管用。”
“不行!”安煦低喝,他把药凑在鼻子边,“这里有龙息草,用了就上瘾,已与中毒无异,再深分毫就彻底离不开它,往后活都活不痛快!无瑕,我看看你!”他说着话,往里走。
骆无瑕哀嚎一声,扭脸往卧榻犄角里躲,嘶喊道:“别进来!别看我!你把药给我!你就让我这样吧……我宁可死了,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别看我……好疼……给我药……”
“宁可痛痛快快死了”在安煦心口戳一下。
这也是他的期愿,但立场不同,同病相怜须臾即逝,他迅速冷静,从怀里摸出帕子抖两抖,往自己眼睛上一蒙:“止疼的法儿多得是。”
他方才隔着屏风看清床榻位置,现在两步到近前,精准捉住骆无瑕手腕:“看,我看不到你。你跟我说说话,很快就不疼了。”
“我……我说什么呢……”
骆无瑕转过脸,入眼便是灰蓝色的帕子将安煦皮肤衬得干净。
太干净了,少些血色,显出种不近人情的冷。
极度的冷静像狂风巨浪中的定海针,把骆无瑕的怕镇在心底。她一出声,安煦就听声辨位,左手扶住她额头,右手两针落下。
说也奇怪,针曲里拐弯、比寻常银针粗,可扎在头上,非但不疼,还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骆无瑕脑浆子从里往外涨的疼霎时被带走许多,她触感恢复不少,甚至觉出安煦左手掌心的微温和干燥;跟着,昏沉铺天盖地,她稳不住平衡、去握安煦的手,合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安煦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说了句“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她向后倒,被安煦护住后脑、安置躺下,又下了几针。
医女全程旁观,见安煦蒙眼落针,极快极稳,顿时心生敬佩。而还不等她赞叹,安煦便开口道:“那药不可再用。姑娘若是会寻常针灸,安某便将伏羲九针中的止疼技法教给你。”
医女听闻“伏羲九针”惊诧无比:“先生怎能将这等高深技法随意传授?”
安煦起身,转出屏风扯下蒙眼帕子,笑道:“医术本该济世,多一人会便多许多人受益。这法儿不能害人,往后姑娘无非是在利益与良心之间权衡罢了。”
他善良豁达,医女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学,她自己天资不低,安煦教得顺利。而待她将安煦赠与的怪针收好,想再请教旁的问题,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出门去了。
时近正午,阳光垂照,冬日小院暖融融的。
安煦辞别骆阿伯,思量着骆白璧那边不能再拖,案件交接的公文若在这一半日还发不下来,他得入宫面圣。
他揣手在街上溜达,享受难得的冬日暖阳,庆云则牵着两匹坐骑跟着他。
冬日里,阳光再暖,风也是冷的,往脖子缝里灌。
安煦下意识拽紧衣领,他指尖拂过外氅领口,忽而碰到个异物,垂眸看——那地方居然缝了一颗南珠。
他想起来了,这地方本来有个小破口,并不碍事且他太忙就没管,这是……姜亦尘着人给他补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珠子翻起来,发现下面藏着别别扭扭的针脚,不太瓷密。
安煦不自知地皱眉笑了:难为他亲手缝衣裳,倒有自知之明,懂得拿宝贝遮丑。
街上挺热闹,有很多卖吃食的小摊位。
安煦忽而闻见风里有股烤肉香,他寻味道去找,见前面有个摊子,生意红火、客人围着好几圈,孜然和肉香混合得恰到好处,惹人流口水。他心道:那货总抱怨嘴里淡得没味道,猪肉不发,买点回去给他开个小斋也未尝不可。
安煦排队,等了一斤脆皮烤肉,揣在衣裳里温着。他正待上马赶快回王府,就先听见有马蹄声急来,展眸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连耕来了。
数日不见,那小伙越发俊秀——过于俊秀,看着扫兴。
他到安煦面前翻身下马行礼:“安大人,卑职传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安煦一撇嘴:得。
他想了一圈,没明白龙谕为何要连耕来传——皇上嘎了,太子偷偷摸摸继位了?
脑子里把八竿子打不着的逻辑胡乱散一圈,他问:“殿下刚回来,也在宫里吗?”
“是,殿下与陛下论及近日的案件,想邀大人入宫,还想请大人修一台枢木座钟,”连耕迎着阳光笑了,“安王殿下也在的,我家殿下还说,面圣之后,请二位吃个便饭,算是贺六殿下封王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