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报确实是更利的刀,但因此会有多少人成为新鬼,太难估算。
安煦指尖发凉,他理智上瞬间推演出这条冷酷的逻辑链条将如何一步步推行,也确定此是上策;感情却是震撼至极,姜亦尘轻飘飘的“少有牺牲”四字将安王殿下与“郑亦”割裂。
他记忆中的郑亦雅正、端和,曾为了给孤苦老太伸冤,连日不眠不休,可眼下这人,将冷酷言论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安煦恍如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惊醒于耽溺多年的梦幻,深吸一口气,暗道:这才为上者本来的模样吧。是我……太过单纯理想。
姜亦尘见他怔怔看自己,猜到他的心思,无从解释,向他微微摇头。
怎奈二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崩出了裂痕。
安煦攥紧拳,毫不避忌地瞪姜亦尘一眼,凛声道:“陛下,尚不到兴师动众的地步,请给微臣七日,若能确定生魂桩与浮屠门有关,便可不用此激进方法搅扰百姓安宁。”
皇上皱眉:“七日够做什么?你去查骆九菊的案子,别往这边掺和。”
“两个案子有牵连,微臣甘愿一试。”安煦吃秤砣了。
皇上拍桌子,眼睛瞪到一半,想起自己没理由发火,嘴角抽了一下。
中风似的。
姜炼见状,打“哈哈”缓和道:“父皇,六弟和无烬所想均是法子,儿臣相信无烬之能,替他向父皇说个情。您允他吧。但此事关系重大,”他转向安煦,“孤愿给大人做这个保,大人也得拿个态度吧。”
姜亦尘蓦地抬眼看太子——这人在试探什么?
安煦则只觉好笑: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朗声道:“安煦若七日查不出真相,甘愿替安王殿下上疏推动赎罪券议案,助陛下行此‘不得不为’之策,保我大晋姜氏不失民心。”
姜炼笑着看他,眼神微妙,再偷眼看自己爹——老头眉心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皇上只得同意,他心烦意乱,摆手让这三块料快滚。
阁内恢复清净,他靠回椅子里捏眉心。
内侍庭总管名叫罗珏,跟着皇上五十多年,是风雨飘摇一路走过来的。
他轻声道:“陛下乏了就歇歇吧。”
皇上看院外宫墙上攒了一层薄雪:“她没了的那日,也是这么个天……朕在想或许就这么错下去呢?晗川其实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可晗川终归不是……”
不是朕的儿子。
罗珏挺淡地笑了:“陛下,安王殿下锋芒,安大人怀柔,各有各的好。”
“朕总还惦念着能认回他,可他若知道当年朕与他娘亲的事,他会恨死朕。他太纯良,怕是要恨朕一辈子……”
罗珏躬身道:“陛下是天子,想掩盖的事,必能做到永远不让安大人知道。”
皇上掀眼皮看他:“老东西,这世上哪有‘必能’?不过这么多年,朕的心里话也就能跟你说说。咱们打个赌吧,赌无烬七日内能查到何种地步,赌注随你要。”
罗珏伸手与姜庇三击掌:“那陛下莫要反悔了。”
第60章 挑唆
安煦往宫外走。
他不痛快,有种理智认定姜亦尘所为是上策,感情上不乐意认同的拧巴。
“无烬!”
姜亦尘在后面追他,带着伤还真撵不上瘸子。
他见这家伙越叫越走,牟劲紧追两步,跟着“哎呀”一声低呼,扯到伤口了似的。
安煦脚步果然一顿,回身的同时看都不看,一指姜亦尘:“你少装……嘶!”
他一指头险些戳中姜亦尘胸口,话没骂完,指尖被对方抄在掌心捂住。他毫不迟疑地抽手,向左右观测,见甬道上暂时没人。
“没装,”姜亦尘温声道,“民之洪流载舟覆舟,不该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这里疼。”他指心口。
安煦:……真肉麻!
但事实是,削弱浮屠门势在必行,若浮屠门因某一人的查证遭遣散,只怕往后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要防备疯狂信众下黑手。所以,姜亦尘才要挑起群体矛盾,不让矛头只指一人;更何况这人是安煦。
怎奈安大人非但不领情,还削尖了脑袋接这烫手山芋。
“下官不用王爷心疼,王爷有闲功夫还是回府修养吧,少陪了。”安煦缠不过他,准备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安大人、六弟!”偏这时候,太子姜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孤在月漉烟韵阁定了膳食,虽然……午膳时间已过,咱们好歹去凑合一口,总要吃饭的嘛。”
他见安煦一脸不爽,仿佛拒绝的话已经秃噜在嘴边,赶快又找补:“孤有线索告知安大人呢。”
这是不容安煦拒绝的理由。
姜亦尘当然也顺坡下来,伤口难受也要跟着去。
月漉烟韵阁离皇宫不远,是官贵们常聚之所,姜炼常年在此包有雅间。
他订的房间极有情调,室内有棵歪脖梧桐探窗而出,冬日枝丫枯寂,有衰哀之美。
雪越下越大。
半截探出房间的枯枝已经白了,被房间里的灯火映衬出亦阴亦阳、亦生亦死之相。
因为这棵树,房内总有一扇窗子关不上。想留住丁点风雅,这屋要用更多碳火。
安煦几人进房门,隔着纱帘,看出屋内已有人在了,一人婀娜,另一人似是小孩子。
“有熟人,不用执虚礼了。”姜炼招呼着。
话音落,纱帘开。
那婀娜身影竟是小萍;另一个恍如小孩的人长着张成人脸,是个矮奴。
“萍姑娘住在异善苑了,平日里帮孤照顾日常事务,是把好手。”姜炼介绍。
太子殿下的异善苑在官贵圈很有名,那是座城郊别苑,收容者皆身体有畸。
“数日不见,王宝萍问安王殿下、安大人安康。”小萍飘然行礼,略有一顿,“大人面色沉泞,是有烦心事吗?”他没有寻常奴仆的低顺,与安煦闲话像是阔别的旧友重聚。
安煦一怔,旋即骂自己显相挂脸了,笑道:“配合下雪天儿,安某装得深沉些。”言罢,露齿一笑,散了阴霾。
小萍也随着他笑,笑意似是打心底里散出来的。他在姜炼身边待了月余,坤灵镇的不悦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甚至连遮挡后脑怪脸的头巾都不再戴。安煦不禁想,太子殿下的异善苑畸人齐聚,若能成畸人的庇护所,组建一方不被排挤蔑视的桃花源,实在是功德不浅。
念头闪过,小萍扭身斟茶。
他脑后那张不正常的脸便对着安煦,惊得他下意识咽了咽。
脸依旧半埋在头发里,但其双眼、嘴巴都被粗线缝住,伤口还红肿渗血。
脸也还有意识,听见安煦说话,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愤懑不满。
生缝眼睛嘴巴,小萍自己也会痛的。
但他无所谓,笑得更开:“大人不必惊惶,小人本就是怪物,对付怪物当然要比它更狠毒,这样它永远不会搅扰诸位雅兴了。”
安煦垂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上,白瓷小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晶莹飘香。饶是对茶研究不深,他都能闻出其非凡品。可他刚想端杯,突然恍惚看见一抹血色在晶莹中墨散,心下一凛,手悬在盏边,狠狠闭了眼睛。
“怎么了?!”姜亦尘脱口而出,音调急切打破了进屋便保有的冷寂。
跟着,小萍也问:“安大人不舒服吗?”
安煦即刻回神,没理姜亦尘,向小萍陪缓声道:“安某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怕要更狠。在它第一次试图掌控我时,便将它剜眼、割鼻、拔了舌头,让它再说不出半句话。”他目光不经意扫视姜亦尘,在对方看他的前一刻又避开了。
太子殿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无烬啊,你惯会放狠话,说得天花乱坠,到事上比谁都心软。这些狠最后都留给自己了吧?”
安煦不想自证,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