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91)

2026-07-22

  姜炼更温和着声音继续:“你心思太纯良,只有司天堂那种精研异术、惩恶扬善的地方适合你。若让你在朝堂的大染缸里待上十天半月,你怕要难受死了。其实说到头,政治、打仗、断案也有异曲同工,都需要大量逻辑事实辅助推演。从这角度来讲,咱们只要明确最想要的,心里便能有取舍。六弟刚刚所言是权衡之策,你不要怪他。”

  安煦不以为意,心道:断案讲证据,政治却可以制造证据,哪里异曲同工了……

  他不拾茬儿,把话题往回拽:“方才殿下说有线索要提点下官?”

  姜炼笑眯眯的:“不忙说那些,孤看你与六弟近来消损太甚,先好好吃饭。”

  后厨起菜。

  菜色不复杂,每人桌上一只小铜锅,安煦的小锅里是羊腿汤,姜亦尘的却是鸡汤,所配涮煮之物也不尽相同,安煦面前温补之物不少,姜亦尘桌上则一样发物都没有。

  “孤听闻无烬闲时好小酌一杯,但想你近来满腹心思在案子上,无心风雅。今儿个撞日,我叫人温了药酒,醇香不醉人,你浅酌一口。”姜炼极尽东家之能事,关心兄弟、照顾下属,心细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安煦让他诓来,见他左右不说正事心里便烦,终归不能发作,遂深吸一口气、即来则安,他闻出泡酒的药材极好,不再推脱。

  “无烬,你和六弟是何时认识的,想不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姜炼动筷,示意二人随意。

  安煦看向姜亦尘,对方脸色淡漠,好像无所谓大哥说什么,只坐得像座石雕像,筷子都不动,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只有右手。他一直摩挲着那串河磨玉珠串。

  “下官……”安煦舔舔嘴唇,他与“郑亦”初遇时,郑亦重病。莫九岚说他是与父亲闹脾气、被暂时赶出家门的小孩,对方父亲是他的“老朋友”。后来,直到“郑亦”与家中和好,安煦也只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叛逆小子,而今再想——老师的“朋友”怕是当今圣上。

  那二人合伙骗他,他不想将旧事重提。

  “幽州关口,王爷救过下官的命。”

  姜炼柔缓笑了,看不出信不信:“孤看你二人莫逆,他是将全幅温和都给了你,知道孤为何这样说吗?”

  安煦面带笑意,心道:要说就说呗,还得让我给你捧哏?

  姜炼示意他吃菜,缓声道:“晗川是个苦孩子,小时候走丢过,寻了好些年,才给寻回来。当初那贺氏娘娘失子心痛,把自己关在宫里,连父皇都不肯见,待到六弟被找回、她重新见人时,面相都变了不少。我们都以为他们母子苦尽甘来,不曾想她见到六弟,失控发疯大吼‘是你害她,你不是我孩儿’,这之后她又治了好些天病,才渐渐认人。父皇心疼她,没让六弟去皇子所,允许她将儿子养在身边,但她还是时不时发病。听说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寻了条狼狗来,说那狗是她孩儿从小养的,认主人。结果可笑极了,狗初见六弟还真瞠目龇牙,很快又被两条鸡腿收买了,你说逗不逗?”

  安煦斟酒,向姜亦尘举杯:“王爷自幼便懂得威逼利诱,无论是人是畜生,只要‘物尽其用’,该舍弃时必不会手软。下官佩服。”

  姜亦尘何尝不知他此言深意:狗如此、百姓如此、甚至五年前,他对他亦如此。

  “你眼中我就这般冷血无情么?”姜亦尘话音如自言自语,姜炼与二人对面而坐,席桌中央隔着廊道,自是听不清他嘟囔什么,就连与他相邻的安煦都只听了大概。

  姜炼朗声大笑:“大丈夫拘泥小节,注定一事无成。后来,那狗子就被六弟带在身边养了几天。直到一日深夜,他突然嚎啕大哭,带着狗子的尸体跑去御前告状。那时他才不到十岁,狗子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抱着它,抱不动了就拖着,血痕在御道上蹭了一路。他跟父皇哭诉,说他睡不着,在花园里看月亮,想睡觉时,却见缩在被子里的狗被捅死了。这之后昭仪娘娘宫里的侍人悉数被杀,她的疯病都没再发过。”

  安煦听得皱眉,姜炼的表述逻辑是倾向于姜亦尘将狗杀了。但他听出这里逻辑漏洞不少,事实不一定是如此。

  而且,从姜炼用线索拖住他时,他就已经不爽了;现在对方在他面前嚼舌根,无论真相如何,挑唆意图明显,他烦躁至极,一口喝下杯中酒:“下官多谢殿下宽待,美酒温食吃得暖心舒身,但下官不敢耽溺享乐,”他叉手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有七日之约压身,不打扰二位殿下缓叙手足情深,告辞了。”

  姜炼一怔,但没拦,笑道:“罢了,心都不在这,快去忙吧。啊……孤是想跟你说,坤灵镇查出雾蝇作祟,孤便也着人查了查,查出豢养雾蝇之法是从司天堂的藏书阁流出去的。这事孤不知查得对不对,暂没与父皇讲,安大人还得尽快查实。”他一抬手,示意言尽于此,放安煦自便。

  安煦心下震撼,脸上不动声色,行礼告辞。

  雅间中还剩皇家兄弟二人。

  姜亦尘有心拉拢姜炼,窥探安煦身世秘密,并不急着去追安煦。

  “方才在宫门见你急匆匆的,是要入宫见驾?”姜炼温声问。

  姜亦尘方才气冲顶梁,想把“无常渡”的因果告知姜庇,但他在宫门前遇到太子殿下,人也就冷静不少——江湖悬赏的事情即便确有其事,也很难人证物证俱全。皇上本来就决定消减浮屠门势力,不需要再给他的动机加码。

  “正是想与父皇商议浮屠门之事。”他道。

  姜炼单边眉峰一掀,转话锋:“还未谢你与避役司在百姓面前帮我背了骂名。”

  他指西疆赵家之乱,言罢,自满杯中酒,向姜亦尘端杯示意一饮而尽。

  姜亦尘端茶还礼:“此事也有我处理不及时的疏漏,皇兄莫怪。”

  “六弟,方才你心里多半骂我在你与无烬之间胡乱挑唆,是不是?”姜炼又问。

  姜亦尘确实没看懂他此举何意,不吭声。

  “当年那大狗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姜亦尘垂眸反问道:“重要吗?”

  姜炼预料之内地笑了,语重心长道:“无烬怎样认为或许还是有点重要。两个好朋友吵架嘛,若能出现第三个讨厌的人,那二人便‘同仇敌忾’了……”随着说话,他脸上笑意消散,“就像孤与阿卿。她死了,死在孤眼前。西疆之事孤的本意……不是这般啊。”他合了眼睛,声音有些哽住。

  姜亦尘听姜庇表述前所未有地混乱,更从未听过他此种音调,不禁抬眼看他,见他眼圈隐有泛红。

  “孤看得出来,你在意无烬,那种在意……超越同袍之谊。所以孤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方才不过是想帮你哄哄无烬,眼下他离开了,咱们开门见山。近来你在查无烬的腿伤,进展不喜。对吗?郑亦。”

 

 

第61章 闹剧

  姜亦尘定住了。

  当年他离宫,皇上对外宣称他身体欠佳,外出调养。那时,他尚不知安煦是真皇子,更一直以为“郑亦”这名字与“姜亦尘”像风筝与放风筝的人,断了中间的线、没人知道二者有牵连。

  可如今,他先得知有人利用江湖悬赏诓骗安煦杀“无常渡”,后又有大殿下言之凿凿喊出他的化名。

  更甚……曾经他听皇上与罗珏的对谈,得知自己是个冒牌货,真的只是恰巧吗?

  “不用这么紧张,”姜炼戳一块梨子扔进嘴里咂滋味,示意小萍回避,房内只剩身高不过三尺的矮奴。

  矮奴从柜子里拿出东西,非常恭敬地放在姜亦尘面前。

  那是一本白皮册子。

  姜亦尘翻开,见里面全是被铺平、黏好的碎纸。纸张边缘焦黑,窟窿连窟窿,该是被烧、又被“抢救”下来的残章。虽然书写内容完全难辨,但只见字迹,姜亦尘的心就坠了一下。

  “这是无烬在幽州想烧毁的东西,我的暗侍偶然得见,多事抢救,只救下来这么丁点。”姜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