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着身子,将整个人躲在草垛后,背对着院门。
院门打开,脚步声停在门口。
霍黎没有走出去,脚顿在门槛内,目光扫向门口那堆较矮的草垛。
瘦小的身影躲得极快,跟来偷食的小猫儿似的。
霍黎早就知道那个小哥儿跟了过来,只是一直假装没看到,听到外面呜呜咽咽的哭声,心里到底不落忍。
村子离山近,草屋就在山脚下,夜里有时会有野兽下山,偷吃村里人养的鸡鸭。
碰上黄皮子还好,若是野猪或熊瞎子,他一个汉子都难对付,何况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哥儿。
他只是不想收留人,没想看着人送死。
霍黎看向草垛后露出来的一片衣角。
村里有的人家养了猫,每回带肉回来,都会蹲在墙头等着偷食,一被人看见,就立马缩回脑袋。
霍黎对着草垛说了句:“出来吧。”
话音落下,那片衣角很快缩了回去,像极了猫被发现后缩回尾巴。
水田边的草丛里,青蛙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亮。
夜色越来越深。
见小哥儿躲着不敢出来,霍黎只能吓唬他,“夜里有野猪下山觅食,再不出来我就关门了。”
草垛后仍没有动静,霍黎把手搭在门框上,作势要关门。
门轴转动,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嘎吱声。
刚关了半扇,草垛后面,一团瘦瘦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小哥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边缘,乱蓬蓬的头发粘着几根晒干的稻草。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云笙没有亲眼见过野猪,可也听人说过,野猪凶起来是会咬人的。
他实在没地方去,才一路跟着这个面凶心善的男人,自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见他现了身,霍黎说了句进来,说完不再看他,脚尖一转,转身走进院子。
云笙微微愣了下,以为自己听岔了,立在原地没动。
山上传来一声夜鸟的凄鸣。
夜晚的山林昏暗幽深,轮廓分明,宛若一头蛰伏的野兽。
云笙没敢张望,小心翼翼看了眼那坚实宽阔的后背,攥着衣角慢吞吞跟上去。
-
门在身后关上,云笙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去看,更不敢四处乱瞟。
霍黎插好门闩,绕过他,走到井边,提起打满水的木桶。
木桶装得太满,水在里面摇摇晃晃。
霍黎单手拎起来,把水倒进了石槽,又提起竹筐,抓了几把草料扔进去。
草棚里,骡子伸着脖子饮水,水没过鼻孔,打了个响鼻,轻轻哼了两声。
夜很黑,云笙看不清草棚里养的什么,冷不丁听见声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筐里剩的草料不多,霍黎全倒了进去,放下竹筐回头,见云笙站着一动不动,问他:“饿了吗?”
云笙低着头抿了抿唇。
没等他开口,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声音有点大。
他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霍黎让他先等一会儿,又在井边打了桶水,提着木桶进了灶屋。
他一个汉子住,向来冷冷清清,平日里收完肉摊,要么随便在镇上吃碗汤面,要么买些切好的熟菜,带回来下酒吃。
今日回来得晚,灶台和锅都是冷的。
霍黎点了盏油灯,借着灯光生火做饭,不一会儿,一缕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
他吃东西不挑剔,厨艺也一般,一个人住家里没什么存粮,在吃食上很是敷衍。
屋外黝黑一片,霍黎煮了锅热腾腾的面块汤,盛进海碗,两只手端去堂屋。
走出灶屋,那道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一步都没移过。
头一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儿,难免有些怕生。
不过没事,他只是留他暂住一晚,明日就把他送走。
霍黎停下脚,看了眼他,落下一句话。
“吃饭了,进屋。”
碗里的面块汤冒着热气,面上卧着一个鸡蛋,蛋没有用油煎过,就这么打在汤里,白色的蛋清裹着蛋黄,汤面飘着点点油花。
看着十分寡淡,云笙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握着递来的木筷,见霍黎没动,他也没动,坐在桌前盯着碗里的面块。
直到霍黎说了句吃吧,才小心翼翼捧着碗,小小的喝了口热汤,余光瞥了眼唏哩呼噜吃面的男人,夹起海碗里的面块送进嘴里。
这具身体许久没有进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云笙顾不上面块汤的味道,大口大口吃起来。
看他动了筷,俨然一副饿极了的样子,霍黎才放慢筷子,在微弱的油灯下打量起他。
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哭过。
额间的血迹被擦拭过,只留下一个伤口,伤口不大,血已经凝固了。
知道清理伤口,还不算太傻。
发觉对方在打量自己,云笙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缓慢吞咽着,生怕自己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刚咬了小口鸡蛋,就听见霍黎问他:“知道你堂叔住哪儿吗?”
云笙小幅度摇摇头。
霍黎猜到会是这个回答,没有觉得意外,若是知道,小哥儿也不会一路尾随他。
他看了眼云笙的碗,吸溜着吃了口面块,说:“等明儿拿了你的户帖,我打听一下,送你去找你堂叔。”
云笙这次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地嗯了声。
和他想的一样,面前的男人果然是个好人。
正想着,飘着油花的汤面忽然多了一个鸡蛋,男人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了他。
云笙怔了一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心中没来由泛起几分酸涩。
以前外祖母也常常这样分鸡蛋给他吃。
除了外祖母,没有人这般待过他。
好似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眼眶再次涌上一阵温热。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进面汤里。
云笙怕被发现,大口扒着面块,低着头,脸几乎埋到了碗底。
见他突然哭了,霍黎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时有些无措,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看小哥儿长得太瘦,又饿坏了,想着让他能吃饱点。
霍黎伸了下手,又缩回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了想,张了下唇,温声说了句:“不着急,慢慢吃,锅里还有。”
他说完,小哥儿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决了堤一样淌下。
像受了太多委屈,一下子全哭了出来,眼泪全都掉进了面碗里。
哭出来也好。
哭出来就舒坦了。
霍黎没安慰过人,不清楚该怎么安慰,索性闭上嘴没再说话。
夜静悄悄的,蛐蛐在土墙根叫个不停,响亮的虫鸣掩住了屋里抽抽噎噎的哭声。
霍黎把云笙一个人留在堂屋,去灶屋烧热水,天还不热,晚上用凉水容易着凉。
他一个汉子没什么,大冬天冷水洗澡也不怕,小哥儿体弱,用热水更好。
霍黎烧好水,回到堂屋,屋里已然没了哭声。
桌上的海碗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放在碗上,碗底一滴汤都没剩。
小哥儿像是哭累了,闭着眼睛趴在桌上,交叠的双手枕着头,脸微侧着。
走近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眼圈红红的,鼻尖带着一点粉,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
第3章
一只灰褐羽毛的麻雀叽叽喳喳,尖尖的鸟喙啄着嫩叶,在树枝梢头跳来跳去。
温煦的曦光照进屋里。
云笙听着清脆悦耳的鸟叫声,看着草屋屋顶,眨了眨惺忪的眼睛。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穿越了,不是在自己家里。
身下是一张硬梆梆的木板床,墙角立着一个漆面斑驳的衣柜,窗下摆着一张木桌、两条长凳。
陈设朴素简陋,却干干净净。
云笙只记得自己哭着吃完了面块汤,哭累了也就睡着了,记不清是怎么躺上床的。
他抬起手腕,轻轻碰了下撞伤的额头,头上缠着一指宽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