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地方去吗?”云秀才刚说了一句,就被身旁的胡氏暗暗拽了下。
他反过去按下胡氏的手,招呼着云笙,“先坐下吃饭,吃了饭再说。”
云笙站着没动,想了想,小声开口:“我舅舅还在的,我可以回芦湾村。”
这样也不算没地方去。
云秀才听了,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听得出来,云笙这是真的要走,这么说只是让他们心里好受些,不叫他们太难堪。
“春哥儿,你去装几个热馒头。”胡氏出声打破僵持,吩咐了一句春哥儿,看向云笙说:“笙哥儿你等一下。”
胡氏掀帘进了屋,云笙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抱着包袱等在原地。
过了片刻,胡氏走出来,拿出一个粗布做的小荷包,又找了块干净的麻布,让春哥儿包两个热好的馒头给云笙。
春哥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家里他做不了主,拿了胡氏手里的麻布,回灶屋捡了两个又大又圆的馒头。
“馒头拿在路上吃,二叔二婶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几个钱你拿去买碗茶水喝。”
胡氏把小荷包塞在云笙手上。
她没法儿收留人住下,可看着一个哥儿孤身一人来投亲,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云笙听她说是钱,忙往外推了推。
云秀才帮着把荷包和馒头一起塞进他怀里的包袱。
“都拿着吧。”
白菜滚豆腐端上了桌,云秀才和夏姐儿摆着碗筷,屋里冬儿醒了,胡氏进屋去抱他。
春哥儿打了盆水,拉着秋哥儿去洗手,才看到他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
纸包上印着李记二字,春哥儿打开看了眼,是李记蜜饯铺的酸梅子。
他问秋哥儿:“从哪儿来的?”
秋哥儿仰着小脸,嗓音软糯含糊:“笙哥哥给我的,叫我分着吃。”
云秀才摆着筷子,看了眼他俩,刚问了句怎么了,就见春哥儿拿着油纸包跑了出去。
人已经走一会儿了,春哥儿打开院门左右张望,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影。
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他低头一看,院门底下塞进来一个粗布缝的布袋子。
是他娘刚才拿给笙哥儿的小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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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垛子后,悄悄探头看了眼,见春哥儿捡起荷包回了院子,才抱着包袱走出来。
他没有地方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没碰上大集,白榆镇今日不算热闹,街上仍有不少人在闲逛,街边开着大大小小的铺子,还摆着各种小摊。
拐过街角,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摊子前没什么人,卖馒头的王婆子见他一个小哥儿,出声招揽,“买馒头吗?刚出锅的热馒头,又大又软和。”
云笙摇了摇头,从馒头摊走过去。
怀里的杂粮馒头还烫着,春哥儿买回来在锅里热过。
他从包好的麻布里摸出一个,拿在手里轻轻咬了一口,馒头里掺了高粱面,口感又干又涩。
一道身影飞快从眼前掠过,没等他咬第二口,手上已然一空,一个小乞儿抢走了他手里的馒头。
那个小乞儿身上又脏又破,双手抓着馒头,蹲在街角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两三口就吃了个精光。
见小乞儿的目光看过来,云笙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包袱,赶忙从这条街上走开。
鸡蛋下船时他分着和霍黎吃了,包袱里还剩一个馒头,他这会儿还不太饿,捂着包袱慢慢走。
路过一处茶水摊,卖茶水的是个年老的夫郎,眉心的孕痣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见他目不转睛盯着木桶,老夫郎温声询问:“小哥儿来碗茶水吗?”
云笙抿了抿干燥的唇,他确实有点渴,竹筒里的水也喝完了,正好重新灌一筒带在路上喝。
云笙问:“多少钱?”
老夫郎道:“你要是在这儿喝,一文钱一碗。”
云笙这回小心了些,左右留神看了看,搂紧包袱,从里头摸出两个铜板,和竹筒一起递过去。
“我要一碗,再帮我把竹筒灌满。”
老夫郎应了声好,让他在旁边坐,小摊旁摆了两张矮桌,专给喝茶水的客人歇脚用。
云笙喝了碗薄荷泡的茶水,稍稍解了渴,本想坐着多歇会儿,旁边那张矮桌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坐的地儿不够,有两个汉子坐到他这边来,看了他一眼,端碗喝着茶水。
云笙看着他们魁梧的身形,下意识想到了霍黎,这会儿霍黎应该已经回到青柳镇了。
明明都是高大的汉子,云笙却并不觉得霍黎吓人,反而瞧着这些人有点害怕。
他没敢多待,装好竹筒,对老夫郎道了声谢,抱着包袱离开了茶水摊。
天还没到黑的时候,云笙不知道去何处,在街上慢悠悠闲逛,想着找一家客店落脚。
前面有间临街的客店,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面幌子,有来往赶路的人挎着包袱进去。
云笙不知道住一晚要多少钱,想先过去问问,刚迈开腿,一道高大人影从他身旁擦过。
那人正往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肩膀,云笙来不及避让,被撞倒在地上。
手腕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用另一只手护着包袱,想慢慢爬起来,可膝盖也磕破了,轻轻一动,就牵扯出一股灼热的刺痛。
从云家离开时,云笙一直忍着没有哭,这会儿泪水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突然很想家,想回家,可这里哪儿都不是他的家。
云笙爬不起来,索性靠着街角的墙根坐在地上,忍着泪,轻轻拍着沾在包袱上的尘土。
拍着拍着,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下来。
面前多出来两双草鞋,草鞋磨得有些开裂,还很宽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
云笙往怀里搂了搂包袱,身子朝着一旁缩去,怯怯抬头看了眼。
围在跟前的两人流里流气,居高临下盯着他,两张脸他都见过,正是方才坐他旁边喝茶水的两个汉子。
第6章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两个汉子语气凶横,一步步朝前逼近,直到云笙退进身后的巷子里。
云笙的手腕和膝盖还在灼痛,左手抱紧包袱,右手撑着地,慢慢往后挪动。
包袱里只有他的户帖、一个杂粮馒头、一支灌满水的竹筒、半包吃剩的酸梅子,以及霍黎给他的钱袋。
见他一声不吭,脸上留着刀疤的汉子半蹲下来,厉声冲他吼道:“问你话呢!”
云笙瑟缩着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回:“没、没什么……”
“没什么还抱这么紧。”刀疤汉子挑着眉,脸上的疤痕愈显狰狞,活动着手腕威吓:“不给是吧,一会儿叫出声来可别怪我。”
另一个汉子眼神轻浮打量着,看出云笙是个哥儿,眯着一双细眼,不耐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带回去,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
云笙被他露骨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心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
他紧紧抱着包袱,手摸到里面的竹筒,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别打我……”云笙慢慢屈起腿脚,一边解着怀里的包袱,一边哆嗦着说:“我、我都给你们……”
刀疤汉子啧了声:“算你还识趣。”
他看上去长得凶戾,举止间却透出几分憨傻,听了云笙的话,果真探过头来瞧。
趁其不备,云笙摸出包袱里的竹筒和馒头,扬手一挥,一股脑儿朝他脸上砸去。
砸完之后,抱着包袱拔腿就跑。
膝盖磕破了皮,还在发疼,使不上太大力气,刚跑过两个门垛子,云笙就再次摔了下去。
这次有包袱垫着,他没有磕在地上,回头一看,两个汉子已经怒气汹汹追了上来。
云笙伸着手臂还在往前爬,他知道就算给了钱,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显然是被他惹怒了,瞪着双眼,面目狰狞得吓人。
“小贱蹄子,竟敢耍我,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