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胡氏在里屋重重咳了一声,扬声喊道:“他爹,你快进来看看,冬儿这是怎么了。”
“冬儿怎么了?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云秀才年近四十,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子,稀罕得不行,顾不上再和云笙闲聊,连忙掀开帘子进去。
夏姐儿放好褡裢,倒了盆里的脏水,拿着刀去了院子砍白菜。
堂屋里转眼又留下云笙一人。
正不知是坐是站,院子门口闪过一道人影。
春哥儿买好馒头豆腐回来了。
一手抱着秋哥儿,一手拿着东西,叫院里的夏姐儿去开门。
夏姐儿砍了棵水灵灵的白菜,过去开了院门,帮着接过馒头豆腐。
两人走进堂屋。
春哥儿放下怀里的秋哥儿,捏了下他的小脸,“小秋乖,在堂屋陪笙哥哥玩。”
他说完围上襜衣,和夏姐儿去灶屋烧饭。
云笙想跟着去帮忙,被春哥儿拦下来。
春哥儿朝他弯了弯眉眼:“不用你去,你帮我看着小秋就行,我炖的白菜豆腐可香了,一会儿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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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
一放上床,冬儿就开始哼哼唧唧,咧着嘴一副要哭闹的样子,不乐意躺着。
胡氏只能抱着他边拍边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怕吵醒冬儿,也怕人听见,胡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听出几分不满。
“家里这么多人,连睡的地儿都没有,春哥儿这么大了,还和弟弟妹妹挤一张炕,冬儿是个小子,日后还要单独一间屋子,你叫他留下,让他住哪儿?”
“冬儿这不还小吗?”云秀才不觉得有什么:“笙哥儿都十七了,也该张罗亲事了,他顶多住上几个月,和春哥儿挤挤,等找着人家不就行了。”
他想抱过冬儿,胡氏撇开他的手,板起脸来。
“你话说得轻巧,他脑子痴傻,又不能生养,谁家愿意娶他,若寻了个老鳏夫,你能乐意?”
“春哥儿年底就要相看人家,还要筹备嫁妆,处处都要银子。”
“日后笙哥儿若嫁不出去,熬成了老哥儿,难不成还要我家冬儿养他到老?”
云秀才为难道:“可笙哥儿到底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肉,大哥生前说了让我照看他。当初他小,有他阿婆照应,如今他阿婆也走了,总不能看他孤零零没个去处。”
要说他大哥一家也是可怜,笙哥儿出世时没有孕痣,都以为生了个小子。
谁料稳婆看后说生的是个小哥儿,她从前接生见过这样的,没有孕痣是因为天生不能生养。
这也罢了,虽无法生养,但好歹胳膊腿齐全,长得也好,日后当个小子养不是不行。
可长到了快两岁,笙哥儿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寻了郎中一瞧,原是个失了魂的痴儿。
魂魄不齐,自然痴傻。
他大哥并未因此嫌弃,想着多赚些银钱,以后好给笙哥儿傍身。
不想一次找山货途中,意外遇上大雨,被山上落石砸中,就此丢了性命。
接连受到打击,吴家嫂夫郎一病不起,笙哥儿才四岁,便撒手随他大哥去了。
云秀才想到此处,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胡氏听他叹气,并未松口,道:“你大哥又不是你亲大哥,那笙哥儿也不是你亲侄子,你跟着急什么。”
“再说,他不是还有一个亲舅舅,虽说不顶事,但总不会连口吃的都不给亲外甥,他舅舅无儿无女,正好一起搭个伴。”
见他不语,胡氏接着放话:“你真要收留他,我就带着冬儿回娘家,你把这间屋子让给他吧。”
云秀才皱眉:“你这说的什么话,冬儿还这么小,可不能见风。”
冬儿终于睡下了,胡氏轻手轻脚放在床上,瞥了眼愁眉苦脸的云秀才,不愿再与他多话。
“反正你自个儿瞧着办。”
第5章
堂屋。
秋哥儿坐在小矮凳上,两只小手搓着竹蜻蜓玩,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
身上的衣裳不大合身,袖口长长垂下来,快要盖住他的小手。
竹蜻蜓在他手里轻轻转动,飞上去打了个旋,转了一圈落下,滑在了云笙脚边。
秋哥儿乌黑清澈的眼睛看过来,见是副不熟悉的面孔,定定看着没有说话。
云笙弯腰捡起竹蜻蜓,走过去递回到他手上。
他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娃,又是头一次见面,不知道怎么陪他玩耍。
想起霍黎给他买的酸梅子,云笙蹲着解了包袱皮,打开油纸包,拿了一颗酸梅子给他。
小娃娃对吃的都不抗拒,尤其是这种酸酸甜甜的零嘴,寻常人家没几个钱,极少买来吃。
秋哥儿眼睛落在酸梅子上,连飞出去的竹蜻蜓也不管了,站起来朝他伸出两只小手。
云笙剥掉里面的果核,送到秋哥儿嘴边。
秋哥儿张开小嘴巴,咬住酸梅子,没吃下去,而是用手拿着,舔了一口,慢慢尝着味道。
第一口有点酸,他皱起小脸,口水流了下来也不松手,等尝到了甜味,眉毛才缓缓松开。
云笙看着他这副小模样,难得放松下来,问他:“好吃吗?”
秋哥儿点点头,口齿不清回了个好字。
云笙又拿出两颗酸梅子,去掉果核,让他两只手都拿着。
秋哥儿忙着吃,早把竹蜻蜓抛在了脑后。
竹蜻蜓落在里屋的门帘下,云笙两三步过去,帮他捡起来,正巧听见屋里云秀才和胡氏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仍是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来白榆镇的路上,云笙就已预想过,云家可能不会收留他,他实在无处可去,末了还是找上了门。
当年父亲和爸爸车祸离世,大叔小叔嫌弃他有缺陷,谁都不愿意养他,两人也像这样吵过。
那时的他才四岁,独自蜷缩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是外祖母出现带走了他。
这一次,没有人带他走了。
一只小手在眼前晃了晃,秋哥儿把没吃过的酸梅子拿给他。
云笙回过神来,没有接过,勉强冲他露出一抹淡笑,“秋哥儿吃。”
他把捡起来的竹蜻蜓放回矮凳上,将油纸包里的酸梅子裹好,全给了秋哥儿,“你拿好,一会儿分给春哥儿和夏姐儿吃。”
秋哥儿一只小手握不住,云笙只能放在他怀里。
他知道二叔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镇上不比村里,买根干柴都要钱。
如今二婶生了冬儿,家里又添了一张嘴,他若是住下,云家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灶屋里,盛菜的铁勺铲过锅壁,声音哐哐当当,白菜炖豆腐的香味透过门缝飘出来。
见秋哥儿双手抓着油纸包,云笙重新系好小包袱,他们都不在堂屋,正好趁这时离开。
春哥儿端着一大碗菜走出灶屋,看他往外面走,叫住他道:“笙哥儿你去哪儿?马上就吃饭了。”
云笙被他叫住,只得停下脚。
“要去茅房?”春哥儿以为他想方便,放下碗指了指后头,“茅房在后面,我带你去。”
里屋,云秀才和胡氏哄睡完冬儿,这会儿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见他朝院子里去,屋里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云笙摇了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包袱皮,支吾着说:“我、我就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云秀才当他是待的不自在,接下话说:“菜都炒好了,跟在自个儿家一样,别客气。”
云笙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的脸色,低着头解释说:“我、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
他不敢去看他们的脸,顿了下又说:“二叔,二婶,春哥儿,你们慢慢吃,我、我先走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走就走。
云秀才猜到云笙这是听见了屋里那些话,看了眼身旁的胡氏,眼神中略带责怪。
胡氏自知理亏,脸扭向一边,没再去看云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