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倒是听明白了,虽然他不是军人,但好歹是现代人,学过几年历史。
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军队比强弱,而是两个国家,甚至是多个国家之间的纵横。有时候赢了反而还要往外输出东西。
古时候和亲就是这个原因,北元鞑子太难一窝端了。
霍林只简单的解释了下:“这次是侥幸赢了,长期战线于我们不利。我们没有多少人了。”
他说最后一句,周青山终于想起来了,想起那漫天黄沙下的同胞,他痛苦的捶了下腿:“我懂了!咱们打的太苦了,死了太多人了!”
看他痛苦,周叔连忙安慰他道:“都过去了,别想了,你们现在都回来了,就是万幸,至于后面的打仗,咱们别操心了,一时半会儿的打不到我们这里的!”
这倒是实话,就说他们这个村子,基本上找不到的。
于是周叔的话安慰了众人,众人又高高兴兴的说起来其他的事。
说起今天的丰收,说起来村子里最近添的丁,说起来村里的改变。
“对了,咱们村要在河上修座桥,里正说等这次农忙过去后,就召集村里青壮年开始修木桥,咱们这桥要是修通了,以后咱们去县里就方便了,不用再绕到孙家村了!半个时辰就走过去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周里正说的。哦对了,”
周叔看向霍林:“霍林啊,你明天要去里正家坐坐,你回来了,也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霍林回来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走来了周里正,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众人只在院子里点了一盏小灯笼,看不见外面。
也就没有看见周里正走近。
也不怪他们没有看见,是周里正在陈决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才缓慢走上来的。
他的心情复杂到让他不知道怎么上前来见霍林。
霍林去服兵役上了前线是他弄的,他没有想到霍林活着回来了。
第23章
周里正知道他愧对霍林, 可没有办法,他是村里的里正,他要为整个村民着想, 为他们整个屏山村着想。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很少人记得霍林家原本是什么身份, 可他这个里正记得。因为那印在霍林父亲脸上的印记就跟刻印在他心里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挂心着。
那可是罪犯的印记啊。
霍林家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 那些村民只知道他霍林他父亲脸上有罪犯的烙印,他们不知道这个烙印有多严重。
他们大梁朝的律法还是很宽容的,
那些小偷小摸的罪绝不会刻在脸上,会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那些重大罪犯, 杀人的会刻在脸上, 等着秋后问斩。那种很少会让活着跑出来的。
而霍林这一家竟然能跑出来, 还在他们村子里生活了两代人,这就值得深究了。
他们是流放的朝廷钦犯还是半路中逃跑出来的呢?
他们屏山村这个地理位置太像是窝藏朝廷钦犯的地方了。不, 应该说是避世的好地方。
三座大山隔绝了通往县城的路,他们一家人躲在山脚下, 霍林父亲还有一手出色的打猎技能,那箭法好的很,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呢?杀人越货?
这还是好的, 抓到了不会牵扯到别人,如果他是罪及九族的那种朝廷犯人那可就麻烦了。
周里正只是个里正,他虽然不知道站队失败被判流放的犯人叫什么,但他本能觉得这种最可怕,弄不好他们整个村子都会跟着他覆灭。
周里正曾经在霍林父亲霍云峰还在世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是都被霍云峰给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常年沉着一张脸,从不会凑堆, 包括他的老婆,也是整日关在屋子里,一家人跟与世隔绝似的。
来他们村里的头一年,村里人都认不全他,
路上遇见他看着他拿着砍刀、弓箭都会离他远远的,尤其是某一年他从山上背下一只老虎后,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唯恐他一支箭射穿他们的眼睛。
哪怕有一年村子里的人上山采药,陷进了山里,冰雪封山,还是霍云峰去山里循着痕迹,把摔在山谷里的人背出来的,哪怕霍云峰救过不少次人,但村里人还是害怕他,或者说更害怕他。
未知的罪名以及出类拔萃的身手让这些村民忌惮。
霍云峰的媳妇是个常年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是家里变故吓得还是本身就有病,生下霍林后身体就更差了,哪怕霍云峰常年采药都没能留住她。
她死后,霍云峰就再也没有娶上媳妇,所以这也是霍家人丁稀薄的原因。
霍林父亲死后,霍家就剩霍林一人,那时候起,周里正就想着怎么让他走。
霍林家只要走了,那他就可以好好发展一下他们屏山村。
这么多年他这个穷山村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因为他都不敢让衙门的人进他们村,那就更别说修一条直通往县里的路了。
严格的说,他们村子离县里其实没有那么远,但是中间有弯弯绕绕的各种土坡桃林、田地,还有一条河横在村前,河上几百年都没有桥,他们都是绕过旁边的孙家沟才能到县里。
如果他发发力,在河上修个桥,他们以后就不用绕道孙家村了,跟县里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
那他们村子也不至于这么穷。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工程短时间内完不成,那世世代代呢,他儿子以后也会接他这个里正的位置,他也要为他的儿子、孙子考虑是吧?
愚公移山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
本来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事。
村里徭役成兵役,他跟衙役建议霍林去,那时候脑子一抽就说出来了。
那时候也没有想着让霍林死,万一霍林在战场上立功,以后也能将功抵罪是吧?
万一死了……
后来霍林如他想的那样死了。
周里正那时候的心情说不上好,他跟那些拿着刀的衙役讨价还价是真心的想做些补偿。
虽然他也真心想把陈决赶出这个村子。
因为陈决有身孕了。
周里正得知这个陈决有身孕的时候心里一沉,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霍家人怎么就这么难死,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根太难根除了。
他没有丧心病狂的要害陈决,害了霍林已经让他日夜难安了。
他就是想让陈决带着带着孩子回娘家。
只要离开他们屏山村就不是他们屏山村的人,也就不再是霍家人,那以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找不到人,牵连不到他们村。
所以周里正那时在霍林衣冠冢前跟陈决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只是可惜他的算盘在对上陈决清冷透彻的眼神时败下阵来。
陈决看透了他且警告了他。
周里正难堪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成这样的人。
他被霍林家那个罪犯的印记这么了这么多年,日夜寝食难安,尤其是看到自己小儿子又喜欢陈决后,他更加难受。
于是一步步就那样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里正看着霍家那间石头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发呆,就跟很多年前一样,他每次都看着这三间屋子里的光,头顶就跟悬着一把刀一样,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该来的总要来的,如果陈决跟他相公说了自己想赶走他的事,他也跟霍林道歉。
就是不知道霍林是否知道是自己窜通着让他上前线的?
如果知道了,那……
周里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
周叔跟周大江站了起来,忙去门口迎:“里正,你怎么过来了啊,”
周里正走进院子里来,一眼看到了坐在院子里霍林,他就这么坐着,没有要起来迎接他的意思。周里正心里一沉,以前霍林虽然沉默寡言,但对他这个里正还算有礼貌,见了他会打招呼,路上相遇,宅路处也会给他让道,他是知道尊卑的。
可现在霍林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坐着看他,他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再也不屑于尊重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