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50)

2026-09-16

  陈决没有笑,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再一次的看了下天空, 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游戏。

  他为他前几日的想法自嘲, 前几天他还想着要跟这个人和平共处。为此给他制作了很多的药, 想把他调理好,就当是这段时间借住他屋子的回报。

  但是, 你看苍天都不肯让我原谅你。

  陈决看向他那张冷峻淡漠又异常专制的脸,在这之前他很少跟他对视, 因为哪怕这个人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麻衣, 哪怕这个人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 他都无法忽略这张脸。

  他想他也没有办法忽略这张脸。

  霍继霖,姜心禾的老公。

  让姜心禾一尸两命的间接凶手。

  他很少痛恨别人, 性情已经注定,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他没有去恨过, 那些把他置身于流言蜚语中的人他没有恨过,那些骂他的网友他也没有恨过,可霍继霖是例外。

  提到他就会让他生出巨大的排斥感, 那是无形的愤怒及无力感充斥着他,让他无法冷静的对待这个人。

  甲方什么时候都难伺候,但霍继霖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苛刻又最专制的甲方。医院里护士长还曾经给他取过一个外号,活阎王,独活。

  他认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开发布会讨论不过是走个形式, 向外界做戏而已,他要成立的课题, 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像是一个冷漠的机器,把人当作试验品,这种冷血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记录。

  很多人惋惜姜心禾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无情冷漠的人,如果嫁给豪门是这样的代价,那还不如不嫁,如果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枉顾,那还算什么男人?

  当然护士长也只敢在背后说说,没有人敢当着霍继霖的面说这些话。

  因为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不仅不能说他的坏话,甚至无法跟他对峙,

  除了陈决。

  起初他对霍继霖也没有成见,对峙只存在于工作。

  因为他们三观不一样,医学上的观点更是悖立的。于是所研发的医疗项目不一致,更何况他们的利益、立场皆不同。

  陈决以前不是姜心禾主治大夫的时候,他跟霍继霖也会有见面的时候。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是中海医院未来的接手者。

  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他们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对立面。

  在一些科研成果上意见相左是经常性的,他没有顾忌霍继霖的面子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同样霍继霖也没有给他面子,不同意的立刻反对了,甚至把他当成了反面教材,杀鸡儆猴来用。

  两个重要的人在发布会上对峙,对医院的影响很不好。

  所以后来陈决除了在必须要出席的场合里跟霍继霖打过交道外,其他时间很少跟他打交道。

  但那时候陈决虽然不喜霍继霖,也没有厌恶他,他发表意见是站自己的角度,那同样霍继霖反对也是站在他的商人角度上,立场不同,意见也自然不同。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厌恶一个人。

  真正让他觉得霍继霖可恶的是因为他妻子的事。

  他妻子明明患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却还让她生孩子,这是置他妻子性命于不顾。

  陈决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人,但霍继霖未免太心狠。

  给姜心禾治疗的那七个月,他跟霍继霖就病人的事沟通过几次。

  他是医生,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霍继霖虽然不从医,但他是药企,对医药这一行怎么也要比别人了解的多。

  他就直接的跟他说了。

  姜心禾的情况很严重,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孩子月份越大,母体心脏的负荷越重。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将孩子打掉。

  他希望霍继霖如以往那样痛快的态度否决他妻子的决定,然而霍继霖却又在这个时候民主了,说他听他妻子的意见。

  姜心禾的意见就是献祭。

  拼死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也是陈决跟霍继林开口的原因,因为拖着病体的姜心禾竟然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仿佛吃了秤砣一样,怎么说都不听。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他以为一向强势的霍继霖能做主,然而霍继霖竟然是袖手旁观的那个,甚至他是纵容的哪个,作为一个丈夫,同意她妻子的决定那不是纵容是什么?

  他是纵容姜心禾去死。

  那时陈决看着一脸无奈表情的霍继林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愤怒,他已经很久不曾动过怒了,见了太多无奈放弃治疗的病人家属,也见了太多天灾人祸,他以为他自己足够冷漠的看待这世上人生百态,可没有想到霍继霖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当时的语气应该很冷、很严厉,他对霍继林说那你换更好的医生吧。

  我不愿意做这个刽子手。

  但他说的话在霍继霖这里仿佛是反的,起的作用是相反的,霍继霖反问他说:

  “治疗到一半换人吗?我不知道中海的规定是这样的?要记住你是心外主任,还是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陈决想他那时候没有转身而走,不是他修养好,是他还顾忌着中海医院的名声,这是陈院长的医院啊,他怎么能给他砸了招牌。

  要论心狠,陈决甘拜下风,他无法置姜心禾于不顾,她的丈夫不管她的生死,可自己是她的主治大夫。

  他不能把她半路抛下。

  自那陈决再没有跟霍继霖这位病人家属讨论过姜心禾的病情。

  他全心全意扑在上面,可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姜心禾的命。

  姜心禾还是死在了他手里,他还是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再然后他就被姜心禾的弟弟在愤怒之下推下了楼梯,来到了这里。

  所以陈决想,要怎么让他改变对霍继霖的态度呢?

  他是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难道霍继霖就不是吗?

  他甚至是罪魁祸首,再往深了追究的话,他甚至是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他与霍继霖不共戴天。

  可苍天真是开眼。

  让他们两人不仅又生活在了同一片天空下,竟然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可笑。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实验机器,把所有人卷进去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他的实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决转身进了屋子。

  他应该第一时间收拾包袱走人。

  但现在张岩还没有醒过来。

  他还刚刚动了这么大的手术。

  陈决在开门前深呼吸,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笑容来。

  就如同以前护士长培训他的样子,露出医生标准的微笑。不能让病人觉得天要塌了。

  张岩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后期的并发症也是并存的。

  剖腹产听着很平常,可如果把那个‘产’字去掉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这是开腹腔的大手术,切腹自杀不是玩笑话。

  陈决把心中悲愤压下去,全心全意的照顾张岩。

  孩子挺健康。

  张岩在旁晚时分醒过来的,天边一片晚霞,颜色魅力如橙红的绸缎。这边的秋天都是好天气,晚霞行千里,预知着众人明天是个好天气。

  张岩醒来,周大江连哭带笑,一个劲的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以后咱们再也不生孩子了。”

  他说的语无伦次,但听着却真心实意,这个时代的人都以子嗣为重。毕竟在以劳动力为主的古代,多子就意味着能多种地,多收粮食。

  “别混说。”张岩笑着说,他虽然也怕极了生孩子,可也知道不可能就生这么一个,周大江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儿弟弟,全家就他这么一个汉子独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呢。

  但张岩还是感动他这么说,周大江握着他的手现在还在发抖呢,他对自己的心是真的。

  张岩平躺着不敢动,歪着头去看旁边哼唧着醒过来的孩子。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张岩迫不及待的说。

  周大江连忙笨手笨脚的把睡在另一边的大头儿子抱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