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89)

2026-09-16

  是他说错话了。

  是过往的记忆太不好了, 他本能的就会把霍继霖想成一个坏人。

  霍继霖本来心口麻木的, 但被他这话又气活了, 他指着陈决, 手指发颤:“你气死我算了,你知不知道飞机失事、下降过程中的死是什么感觉?我给你讲讲!”

  霍继霖越想越气, 把他深埋心底不愿意去想的过往都翻出来了。

  “先是在空中打转,跟鸟被卷进龙卷风里, 猫进了洗衣机, 开了高倍旋转甩干模式, 空气一点点儿抽走,皮肤从痒到疼, 再到碎裂,内脏从疼到无知觉, 只有心脏越跳越快,最后恨不得跳出胸口,碎裂在空气中, 吸取空气中那稀薄的氧气!跟你的心脏病人一模一样的感受!我描绘的细致吗?要不要再说一遍?”

  看陈决盘腿坐着,听讲座似的严谨表情,霍继霖都想重新给他讲一遍了。

  霍继霖深深吸口气,他竟然把他怎么死的讲出来了。

  他很确定自己是死了的,在飞机失事的最后关头,他心脏骤停, 那种憋闷的胸口快要爆炸的感觉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原来心脏病发是这么的痛苦,他知道危险, 却不知道身体会如此痛苦,人只有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有切实的感受。

  这种痛苦让他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对陈决以前厉声质问他的话产生了一丝愧疚。

  哪怕心禾想要把她爱人的孩子生下来跟他没有多少关系,可他确实应该劝阻一下。

  霍继霖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死都死了,说什么都晚了。希望姜心禾来生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霍继霖回神时发现陈决还在看着他,并不甚明亮的油灯里,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像极了雪后的山,他是如以往一样的面瘫脸,如以往一样的冷清决绝,但眼神也如以往那样纯粹……干净,如同天空中的星。

  陈决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孤身一人,被遗弃在医院里,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成了孤儿。

  但就是这样一个孤儿,成了天才,研发的心脏筑基术挽救了无数人的命。

  更不用说他短短一生中上过的百余台手术,无一失败,除了姜心禾。

  姜心禾大概是他的心病吧?

  他是白衣天使,他的骨灰应该回到天上去,他应该是天上最亮的星。

  他属于千山万川,应该随着万物生长,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这是他为什么最后决定把陈决的骨灰洒向山川、大海、胡泊的原因。

  他给陈决办了重大的遗体告别会,他用实际行动击碎网上那些偏激的言论。

  还陈决一个公道。

  可尽管如此,也挽回不了陈决的命了。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活着的陈决,目光克制住了激荡滚热,他缓了语气,近乎于用温柔的声音道:“陈决,你因我而死,我也因你而死,咱们两个扯平了,以后别再恨我了行吗?上一世的恩怨让他终结,这一世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陈决听着他温柔的话,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霍继霖这温柔的语气,跟狐狸给鸡拜年一样。

  看陈决不说话,霍继霖又补上:“昨天你也打我一巴掌了,那你要是还有气,再补上一巴掌?”

  霍继霖把左边脸意思性的歪向他。

  陈决挺想抬手的,克制本能不容易。

  陈决握住了手,打断他道:“先别转移话题,先讨论你的病症。”

  既然霍继霖是为了给他撒骨灰死的,那他帮他找找病因。

  他不愿欠任何人的,哪怕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他这样,心里还是有些挫败,陈决还是想要跟他划清界限,哪怕听见自己因他而死,哪怕他刚才抢救了自己,一还是一,二还是二。

  亲兄弟明算账。

  这就是陈决,不受任何人蛊惑的陈决。

  刚才他就应该先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

  这里是古代,有肌肤之亲完全可以结婚了的。

  失策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薄薄的唇色走了会儿神,虽然陈决吻他是给他渡气,但也是吻。

  他记着他唇色的冰冷,也记得他的柔软。

  也许是说出了他内心深埋的事,他像是卸下重担一样,轻松的靠在了墙上,外面的闪电依旧滚滚。

  没有大气污染,比现代看到的要清晰锐利,怪不得古人会惧怕异象。

  很多古偶剧的开头就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霍继霖发现自己还能在这个关头想东想西,这就意味着自己不怕雷雨天了。

  不应该这么说,他好歹也坐到了上校的位置,在野外滚打滚爬的那一年里,什么样的天气都遇到过。

  他不是恐惧雷电,他是恐惧飞机失事的那个瞬间。

  因为那时他抱着陈决的骨灰坛子无处着地。

  其实飞机早就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了,可他一直没有洒下去,因为撒完了,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陈决了。

  他在飞机四分五裂的那一刻清晰的知道陈决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陈决就在他对面,如以往那样神情冷酷的打断了他的缅怀。

  这是真的陈决啊,活生生的陈决。

  霍继霖收回自己缅怀的神色,笑着看向陈决:“那你继续问,还想知道什么?”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死的那天是不是端午节后两天,这边也是一个雷雨天。”

  他现在不再去想唯物主义了,因为已经崩的无法续借剧情了。只能唯心了。

  霍继霖想了下便点头:“是五月初七。”

  这个日子他也记得很清楚,毕竟这么大的事,值得记住。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也是一个雷雨天,被这样的雷声惊醒的。

  在短暂的接受了一下身体残存的记忆后,咒骂了一声,就认了。

  不认也没有办法,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死透了,因为这个身体不是他的,哪怕长了一张一样的脸,但身体是不一样的,尤其背后那一道长长的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霍继霖也看向他:“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就有孩子了,那他怎么接受的了呢

  一个男人挺着个肚子,一定会比他还要震惊。

  陈决盯了他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淡声道:“孩子两个半月的时候。”

  霍继霖抿了下嘴,干巴巴的说:“那……你辛苦了。”

  两个多月是不是吐的很厉害的时候?再加上陈决自己那做猪食的手艺,孩子受苦了,怪不得这么小呢……

  陈决嘴角牵了抹笑:“没有你辛苦,重生在战场上,箭雨刀下,出生入死。”

  好样的,知道他哪里疼就戳哪里。

  霍继霖深深吸气,除了不想提怎么死的,他也不想提他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村里人问他打仗的事他都敷衍过去的原因,因为不想提。

  太惨了。

  他确实是死里逃生,背上那一刀足以致命,没有死透大概是因为这个猎户的身体结实。

  霍继霖在后来能爬起来时,脱光了看了下自己的身体。

  这个身体透着长年累月的辛劳,那结实的肌肉不比他在部队三年练出来的差。甚至更好,精练结实,刀痕、伤疤层叠,这样精炼的身体让他撑住了他一刀,没有死透,被前线部队挖了回去。

  但可惜,他在医棚里撑了一个月到底没有撑过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又一次高烧过去了。

  然后就换他进来了。所以他的记忆有限,记住的那些是原主最强烈的部分。

  来战场上立战功,期望有一日能能够为霍家平反,让霍家重新得到朝廷的青眼,重新辅佐太子,做肱骨大臣……

  霍继霖接受了他的记忆,但不接受他的远大理想。

  朝廷钦犯,满门流放,时至今日死的只剩独枝独苗,就可以想到剩下的路只有苟活这一道。

  苟活到什么时候太子上位了,再出来也来得及。

  现在老皇帝还没有死,霍家这种被牵连的太子党最好消停点儿。

  霍继霖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没怎么看宫斗剧,但他霍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争夺起家业也不亚于宫斗剧,九子夺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