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怜。祝珈言想。这个人的父亲,晋国的皇帝,倘若知道自己的孩子吃了这么多苦,还会舍得将他送来吗?
他看到那质子支着手肘坐起来,跪在御花园的地上,埋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祝珈言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在找这个吗?”
男孩闻声抬头。他脸上到处都是淤青,嘴角肿起一块,往外渗着血。
祝珈言再一次对上了他那双黑得骇人的眼睛——他肤色深,脸瘦得微微脱相,便显得眼睛格外的大。那眼睛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翻滚着某种令祝珈言惧怕的、浓稠的愤怒和恨意。
分明是条疯狗。
祝珈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丢东西一样,把那红玉扳指丢到晋国质子身上,又极快地抽回手,生怕被这个小疯子掐住喉咙似的:
“这、这是你的吧。”
男孩愣了一下,低下头。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他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迅速把扳指捡起来,无比用力地攥在手心里。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面前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祝珈言深吸一口气,倒退两步,像只被惊飞的鸟,一溜烟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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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你过来。”
他二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注意到了他。祝珧钧今天着一身宝蓝长袍,腰上束着一条白玉带,被太阳一照,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华。
许多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这个皇帝最宠爱的儿子。闻言,他们纷纷转过头,向祝珈言投来或嘲弄、或敌意、或审视的视线。
许多道视线扎在祝珈言身上。他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窃窃私语着,仿佛他又犯下了什么过错。于是祝珈言觉得自己好像每一脚都踩在薄冰上,只叫他如芒在背、不知所措。
——那个晋国质子正被祝珧钧叫人反剪了双手、像个犯人似的压在地上。
他难得没有挣扎,左脸贴地、被迫歪着头,以这么一个扭曲的姿态,遥遥地向祝珈言投来轻飘飘的一眼。
不知为何,在看清祝珈言面孔的一瞬间,那男孩又很快地闭上了眼。
祝珧钧生得壮实,比祝珈言高了不止一个头,每次同他说话时,祝珈言总能感到一股莫名的威压。他把手掌按在弟弟单薄的肩膀上,炙热的体温透过了好几层衣衫,烫得祝珈言微微发抖。
祝珧钧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香气,甚至有些冲鼻,与他们父皇身上的熏香味道极为相似——因为这是皇帝独赏给他的。宫人们曾悄悄议论,说这是皇帝想要立二皇子为太子的表现。
备受皇宠的二皇子微微俯身,贴着弟弟的耳朵说话。热气喷洒在祝珈言那珍珠般脂白的、颤抖的耳垂上,很快便为它染上一层胭脂似的薄红。
祝珈言听到他二哥问他:“三弟,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祝珈言呼吸急促,唇瓣紧抿着,讪讪地发出几个气音。
祝珧钧又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祝珈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二哥叹了口气,摇头道:“珈言,你既知道他是谁,那就应该清楚——他们晋国人过去背信弃义,杀我大魏将士百姓,害我大魏江山社稷。这般深仇大恨,该如何消弭?”
他喊着“珈言”,仿佛他们二人是多亲密的兄弟。但只有祝珈言知道,祝珧钧那两只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是如何越来越用力,把他的骨头都捏疼了。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肩膀扭动着,带动衣摆上的流苏轻轻摇曳。
“是啊,是啊!”
“殿下说得对,打死他都不为过!”
其他人纷纷附和,像是恨不得将那质子除之为后快。
祝珈言浑身僵硬、汗出如浆。湿濡的乌发贴着他苍白的脸颊,他活像一个被祝珧钧死死握在手心里的人偶,被他赤裸裸地摆在众人的审视之下,难以挣脱束缚。
他突然有些想哭,余光却注意到,那地上被按着的晋国质子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那质子脸上仍旧是许多的淤青和伤口——祝珈言好像从未见过他那张脸干净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好平静。任凭周围人咒骂、踢打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依然只看着祝珈言。
深黑的、冰冷的眼睛,让祝珈言无端地想起他在冷宫中发现的一口井。
那是宫中一处被遗忘的偏殿,鲜少有人踏足。杂草和灌木在苑内恣意地生长,角落有一口极深的水井。
祝珈言听宫人说 ,前朝有个太监偷了主子的首饰,因为害怕被处以极刑,在被发现的前夕便畏罪投井。
于是他每每靠近那口井,便觉得那儿格外凉浸浸、冷冰冰,丝丝缕缕的寒意甚至能渗进骨头缝里。
——他觉得这个晋国质子的眼睛,就像那口令他惧怕的深井。
他二哥对他说:“……你总是不和我们一道。别忘了,我们可是兄弟!来,让二哥教你,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晋国人!”
“可、可是。”
祝珈言咬了咬唇瓣,嗫嚅着:“若是他死了,父皇怪罪下来怎么办?”他试图搬出他们父皇。
祝珧钧笑着拍他的肩:
“怎会?二哥知道分寸,只是让这晋国人吃些苦头罢了!放心,有什么事都有二哥担着——去吧!”
一个太监躬身上前,双手捧一个瓷瓮,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水,倒映出祝珈言惊惶的杏眼。
往受了刑的宫人身上泼盐水,正是宫里惯用的折磨人的阴招。他们要祝珈言把这水倒在那质子头上。
“去吧。”
祝珈言知道,祝珧钧这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命令。
所有人都看着他——或愤怒的,或急切的,或带着一些隐秘的、暧昧的亢奋,无数道视线,投向祝珈言僵硬的面容。
像是看出他的不情愿,祝珧钧又用力地推了祝珈言一把。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愣着做什么?”
祝珈言被他二哥推得猛一个趔趄。他感到自己的脖颈和脸颊都烧成了一片,嘴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
太监恭敬地将瓷瓮递上来。
好冰。祝珈言下意识想缩回手。他觉得自己好像捧起了一盆炭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烤得蜷缩起来。
那晋国质子依旧注视着他的每个动作。祝珈言感觉自己的脚好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
瓷瓮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涤荡着,浇在他手背上时,祝珈言仿佛听到那上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尖叫。
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是正确的吗?
“三弟,别磨蹭了。”祝珧钧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殿下,就是这样,教训他!”旁观的人群在大声起哄。
于是,祝珈言看到那晋国质子竟然对他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霎时,祝珈言心头大震。手指脱力,那满满的一瓮水当头淋在了男孩头上!
“哗啦——”瓷瓮落地,被摔得粉碎。
“干得好!!”
“就该这样!哈哈哈哈哈!”
“好!好!”
围观的皇子、伴读们纷纷拍起手来,发出孩童天真而残忍的欢呼声。
祝珈言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晋国质子浑身都被盐水淋透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侮辱使他紧紧闭上了眼。身上明明那么多伤,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微微痉挛的手指透露出他的确正在承受着疼痛。
他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微笑,是祝珈言在精神极度紧绷时出现的幻觉。
祝珧钧目的达成,耀武扬威般走到那质子身边,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道:“把刚刚让你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祝珈言并不知道他二哥在这之前还干了些什么,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猜得没错。只听男孩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或许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