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99)

2026-09-20

  裴焕定定地看着祝珈言,慢悠悠地对他说: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会。”

  可在这个分娩着血腥、权力、生死和斗争的夜晚,不断地有人死去,没人能预判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祝珈言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被皇帝的人捉回去,继续做一枚他们用来要挟裴焕的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能躲到何处。身体上的痛苦好像已经麻木了,他只是本能地往前跑,往他和裴焕分开的地方跑。

  倘若裴焕死了——哪怕祝珈言一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他想,那他们至少要死在一起。

  在这样的夜晚,死亡好像都变得更加寂静、平淡。混乱的皇宫里,许多人在奔走,没人顾得上他。

  祝珈言目睹了许多宫人侍卫的尸体,但他不敢、更不肯将那些画面同裴焕联系在一起。

  他哪能不明白宫变意味着什么呢?

  无数个瞬间,人命比草芥还要轻,死亡也像滴水一样安静。等到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当权者或许只会怪罪鲜血弄脏了他的鞋底。

  不知不觉间,祝珈言走到了御花园里。

  他想起自己被裴焕带回府的那天。为了躲避齐王的侵犯,自己也是这样在晋国的皇宫中狂奔着。但当时那个对他伸出手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祝珈言又心痛得快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闷闷的叫喊声。

  祝珈言现在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任何异响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他循声望去,霎时,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看到一个太监正把一个孩子的头往御花园的水池里按去,像是要将他溺死在那里。

  幼童小小的身体竭力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一个成年人的桎梏。一对手掌无助地拍打着水面,动作也越来越慢。

  那一刹,剧烈的头痛几乎能把祝珈言活生生劈开。他踉跄了两步,眼前骤然闪过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谁?

  眼前残忍的一幕倏地化作无数细碎的断片。祝珈言心跳如擂、呼吸急促,只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得可怕,仿佛在那些被自己遗忘的记忆中,也有一个人被这么对待过。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几乎是本能的,祝珈言猛地扑了过去。

  伶仃的手指抓起池边的一块石头,高高举起,用力地砸向了那个太监的后脑勺——

  祝珈言不知道自己纤细单薄的身体竟能够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那太监哪料到背后会有人偷袭,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中要害,栽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月亮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切,在烟尘与火光的掩映下,像一颗蒙尘的、惊惶的眼。

  被按在水里的男孩骤然得救,幼犬般扑腾着爬起。他口鼻不断往外冒着水,一边咳嗽,一边哆嗦着抬头。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的、沾着鲜血的美人面。

  ——那个瞬间,在男孩眼里,祝珈言根本不似个活人,更像是一个毫无生气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鬼魅。

  风也来了。它吹起祝珈言的长发,掠过火场,带起无数细碎的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飘向漆黑的高处。

  男孩呆呆地看着祝珈言丢掉手中沾血的石头。那太监被砸烂了后脑,死透了。

  见状,他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小动物般死死抓住祝珈言的衣角。男孩甚至不敢哭出声,劫后余生的恐惧使他下意识依赖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他感到自己湿漉漉的头被人轻轻摸了摸。好柔软、好冰冷的手。

  他吸了吸鼻子,想伸手去牵。可是没等男孩松一口气,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慢慢倒在了地上,全身弓起,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你怎么了!”

  祝珈言感到有一股涓涓的热流正在从他的两腿间流出,一点点带走他身上仅剩的力气。

  他无法阻止这一切。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好痛。祝珈言无助地痉挛着,冷汗滑过他大睁着的眼眸,同眼泪一起,在鼻梁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想痛呼,想叫喊,可一种空洞洞的茫然和无措好似谁冰冷的手指,扼住了祝珈言的咽喉。

  他的孩子。他和裴焕的孩子。

  “你没事吧……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好害怕……”

  “呜呜呜……你不要死!”

  “我去找母妃!她一定能救你!你不要死……”

  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像离他越来越远。祝珈言的头好像更痛了。生命力仿佛正随着浓郁的血腥气往外流逝,如流沙般从指缝里溜走。

  他和裴焕的孩子。他的孩子。

  祝珈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要站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位还听他使唤。。谁都好,太子的人也好,皇帝的人也好,只要能救他和裴焕的孩子——

  过了好一阵,祝珈言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居然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救……救救我……谁来……”

  那个男孩已经跑远了。

  脆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痛苦。祝珈言闭上眼,在意识消失的最后,看到的仍旧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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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抱歉一复更就是虐我们言言TT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虐他……(轻轻跪下)

 

 

第64章 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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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祝珈言脚边,他下意识伸脚,将那玩意儿踩在脚底。

  像一块石子,又圆又硬,硌着他的脚心。祝珈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竟然是枚红玉扳指。

  很冰。他把这扳指攥在手心里,像包住了一团火。一看便知是大人的尺寸。哪个孩子会戴这种东西呢?

  不远处,他的几个兄弟围着那个晋国来的质子。这群全天下最尊贵孩子找到了新的玩具,对做折磨人的事感到乐此不疲。

  他二哥祝珧钧让太监从兽房牵来一条猎犬,那狗身姿修长、迅疾如风、见人就扑。他们把那质子当成什么围猎场的动物,一边拍手,一边看着人和狗缠斗在一块。

  “苍云,咬他!咬他!”

  听宫人说,质子是晋国的三皇子——和祝珈言一样也行辈第三。或许和自己也一样,上有受宠爱的兄长,下有擅邀宠的弟弟。

  不知怎的,这竟让祝珈言生出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不知道这种心情叫物伤其类。

  他想,虽然父皇待他并不如对别的兄弟亲厚,但至少不会为了和谈便将自己的亲儿子送给别国人欺辱。

  虎毒尚不食子。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冷血的父亲呢?

  红玉的扳指被他攥在手心里,鸽血一样的红,坚硬、温热,那温度仿佛能顺着他手心的血管,觳觫着涌向他因为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祝珈言看到颖妃从御花园的那头走过来,她走得袅袅娜娜,身后的宫人浩浩荡荡,乌泱泱的一群人,像片涌过来的姹紫嫣红的云。

  颖妃捂住口鼻,满脸嫌恶地说了句什么。

  见状,那太监赶紧牵住狗,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原本玩闹的皇子和伴读们也作鸟兽散。

  只有五皇子主动走向他的母妃。颖妃接过宫人手里的一方软帕,俯身给五皇子擦脸,五皇子也乖乖地仰着头与她亲昵,一副母慈子孝的温情场景。

  ——可祝珈言分明记得,方才就属五皇子喊得最大声、笑得最兴奋。

  颖妃对她的儿子说了什么,最后牵着他的手,一行人又像她到来一样浩浩荡荡地飘远。

  最后,只剩下那质子孤零零、脏兮兮地趴在地上。明明也是一个皇子,浑身却脏得像在泥里面滚过一道。他的衣服也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活像个乞儿。

  男孩好半天爬不起来,手臂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擦伤,瘦削的身体颤抖着,仿佛是竭力忍受着什么痛苦。

  那些作弄他、折磨他的家伙到底不敢弄出人命,否则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是猎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