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觉行全程一言不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余光扫过那扇上了锁的宫门:门后静悄悄的,一丁点儿动静都听不到。
——一开始,祝珈言还有力气拍门。
他急切地询问着门外人关于裴焕的下落,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却未能听到任何回应。
薛觉行并非好色之徒。可他听着门内那焦急的、战栗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想象那张脸蛋上此时此刻会显露出的生动表情——这是人之常情,是一种对位卑者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带着几分不为人道的怜悯。
祝珈言没听到任何回答,以为门外的薛觉行没听到他的声音。他使劲推门,用手去拍门框,乞求别人帮他把门打开。
纯铜的门闩摇晃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像一只反复撞向牢笼的鸟,咚咚咚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过他也没能闹多久。
庄逢听到动静,不耐烦地走过来,一脚踹到门上。那沉重的格扇门被他踹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操!吵什么吵!”
他对着门内的祝珈言道:“陛下有旨,你要是还想有命在,就老老实实呆在里头!有功夫在这里哭,最好还是祈祷魏国人没掺和进这件事吧,不然只能去下面对着你姘头哭了!”
庄逢又扭头看向薛觉行,嗤笑:“看个小玩意儿都看不好,给姓裴的使唤习惯了不成?”
他往地上唾了口唾沫,转身去宫道上巡视了。
庄逢话音刚落,门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薛觉行才听到祝珈言开口。
他问:“什么叫‘陛下有旨’?”
不知哪个宫殿又传来宫人或妃嫔凄怆的哭声,在这个寒冷的、漆黑的夜里,像那噪鹃的啼叫,幽幽咽咽地穿行过轩楹。
还是沉默。
其实薛觉行心里一直清楚,除非他死在战场上,自己终究会面对这一天的。
或许是因为那句“桓威侯伏诛”的怆动。半晌,他还是回答道:
“这的确是陛下的旨意。殿下还请多担待。”
祝珈言道:“你是皇帝的人。你们的皇帝想要软禁我。”
是陈述句。薛觉行有些意外于祝珈言能这么快地冷静下来,更意外于他竟然能迅速想明白其中关窍。也许在某种极端的痛苦下,一个人能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成长。
薛觉行可以说是皇帝安插在桓威侯身边最深的钉子,可能祝珈言都要先于裴焕一步知道这件事。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这个特殊的、血腥的、喧嚣的夜晚,这样的寂静无疑是珍贵的,于是竟显出几分荒诞的诡谲。
薛觉行抬头望着无光的夜空,连月亮都被云层遮蔽着。
于是他听见祝珈言一字一句的恨声,如同泣血一般:“……你背叛了他。”
薛觉行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
他听到殿内传来祝珈言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明明没有人看着他,薛觉行却下意识别过脸去,但并没有反驳。
他身为裴焕最信任的副官之一,暗地里做的事情哪里止这一件。
——三年前,桓威侯在陇远之战重挫魏军。后来,在薛觉行写给皇帝的密信中,除了汇报军中事宜,还特别提到当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彼时晋军活捉了魏国太子,在营帐内,裴焕忽然问起对方,魏国是否还有个三皇子。
那魏国太子断了腿,惶惶然如丧家犬。薛觉行只听到他战战兢兢地答:你说的是祝珈言?
这是薛觉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桓威侯全程只问了这一句与谈判毫无干联的话,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
薛觉行的直觉没有出错。在往后许多次这样微小的细节中,他一点一点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于是,在写给皇帝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桓威侯待魏三皇子有异乎常情,此人或可挟而用之。
现在,皇帝让他软禁这位魏国质子,如果裴焕有任何异动,祝珈言和他腹中孩子的性命就是要挟他的一枚重要筹码。
薛觉行每次看到祝珈言,都会想起自己的那封密信。爱很沉重,爱会给人带来痛苦和枷锁。因为裴焕的爱,这个魏国三皇子的命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自己密信上的一行字改变,多可怜。
他无疑是怜悯祝珈言的。当他听到桓威侯伏诛时,在某个时刻,他竟觉得对祝珈言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倘若祝珈言知道这一切的因果,他还能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裴焕吗?
——在这个偏僻的宫苑里,这个夜晚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薛觉行看着不远处的庄逢,又想了很多事。
他抬头望着月亮,他听到有蟋蟀在院内干涸的池塘边鸣叫。
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使得他骤然屏住了呼吸——
那个刹那被拉得很长。白光照亮了紧闭的格扇门,像是月亮撕开了天幕。檀木的棂格构成双交四椀菱花,枯槁的树枝仿若火焰中扭曲的人形,在上面投下不详的阴影。
大地晃动着、哀嚎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宫殿里传来摆设倒地、瓷器摔碎的声音。屋檐上的琉璃瓦哗啦啦地落地,有的窗户甚至被震得垮塌下来。
过了好半天,薛觉行才扶着墙勉强站好。他看见月光照亮了自己和庄逢的脸——从对方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脸想必也是惨白一片。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宫人们混乱的叫喊声:
“崇文殿塌了!”
“是炸药!”
“走水了——”
“快护驾!陛下和娘娘还在殿里!”
“救命啊!我的腿被压断了!啊啊啊啊啊——”
庄逢双目赤红。方才一块碎瓦砸在了他的额角,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抓住薛觉行的肩膀,面孔扭曲得可怖:“崇文殿怎么会爆炸?!他们疯了?!!”
他不久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荡然无存。
又是一阵巨响。庄逢犹豫片刻,咬牙切齿道:“不行,我得去护驾!”
如果皇帝死了——他们都不敢往下想。这场爆炸不在所有人的计划里。谁也想不到太子会疯到这个地步。
薛觉行目送庄逢跌跌撞撞地离开。他自己身上也沾着不少扬尘和沙土,狼狈不堪。
他蓦地想起殿里还关着的祝珈言,赶紧走到门口,敲了敲窗框,扬声问道:“殿下,没有受伤吧?”
殿内人并没有回答他。
薛觉行叹了一口气,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崇文殿的方向,却只看到冲天的火光。
深色的天幕被大火烧成种薄而透的橙红,宫殿的轮廓在这种焚毁一切的灼热下微微抖动着。
又过了好一阵,殿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忽然间,薛觉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旋身拔剑,劈向那紧锁的门闩——
门闩落地,他一脚踹开殿门。
月光如水。宫殿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倾倒的摆设和碎瓷片,却看不到祝珈言的身影。
那宫殿角落的窗户因为方才的爆炸被震掉下来,露出通往后宫深处的拱形券门,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漆黑而深邃,嘲笑着他的愚蠢。
祝珈言跑了。
------
祝珈言在游廊上拼尽全力奔跑着。
裴焕留给他的披风被断裂的窗框撕开一条大口子,被祝珈言胡乱地裹在身上。
乌发散乱,胸腔疼得快要炸开,祝珈言却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心痛。
混乱没有一刻停息。
带着呛鼻烟味和血腥气的冷风吹在那张苍白的脸蛋上。他猛地捂住嘴,想呕吐,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了太多,连眼泪都干涸了。
裴焕会死吗?
在今天之前,他也问过裴焕这个问题。两个人那时候贴得那么近。裴焕轻轻笑着,坏心眼地伸手拨弄怀中人的睫毛,又被祝珈言不满拍开。
祝珈言发现,每到这个时候,即使裴焕脸上还是相同的表情,可心跳却会变得格外快。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那人的一点纰漏,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