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97)

2026-09-20

  这是怎样的一副可怖的、血腥的图景?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嵇琛远,此刻正被东宫近卫们簇拥着。他身形颀长,静立于御阶之上,像一株格格不入的孤松。

  他背后是块巨大的、题写了“含弘光大”的匾额,铁画银钩,笔力遒健,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嵇琛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飞溅的血甚至沾不到他的衣摆。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却使得那张清隽温柔的面庞显得愈发扭曲而疯狂。

  这一天,他实在是等了太久太久。

  太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于是整个华阳宫都能清楚地听到他掷地有声的命令:

  “……桓威侯裴焕,大逆不道,狼子野心,意图谋反。来人,给孤将这反贼就地正法!余众党羽,格杀勿论!”

  “抓住他们!!”

  “杀——”

  “保护太子殿下!”

  刀刃刺穿皮肉,血染红了视线。惨叫声、拼杀声、短兵相接之声撕扯着祝珈言的耳膜。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头埋在裴焕的脖颈间,仍旧能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几人甫一退到殿外,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火炮的震鸣。有人凝神听了一阵,立刻道:“是从玄武门过来的。”

  殿外横七竖八倒了许多侍卫宫人,显然已激斗过一轮。月光照在平静的血泊上,泛起一种沉凝的光华。

  宫道上,一群乌泱泱的士兵身穿羽林军制服,手持长戟,分开一条路来。

  在他们身后,羽林军首领李恪牵着几匹马。见了裴焕,他匆匆一拱手,道:“——事发突然,还请裴将军速去前方坐镇!他们竟策反了骁骑卫,朱忠仁正带人往玄武门攻进来!”

  东宫近卫们很快便追了上来,同羽林军远远对峙。那近卫首领在阵前叫骂道:“李恪,连你也要反?你若还想要你的脑袋,就赶紧交出逆贼!”

  知道对方的增援就在赶来的路上,事不宜迟,裴焕弯腰放下怀中的祝珈言,扭头吩咐身边的一位心腹:“按我说的做,保护好殿下。”

  这位副官名唤薛觉行,过去在陵水郡时便随裴焕左右行事。闻言,他立刻抱拳称是。

  裴焕面沉如水,翻身上马。祝珈言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那人却突然偏过头,有些仓促地,向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双为祝珈言所熟悉的、深邃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祝珈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知道,裴焕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他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起,就总是这样遥遥地注视着祝珈言。他注视着祝珈言的笑容,也注视着他的愤怒,注视着祝珈言所有的狼狈、悲伤,和眼泪。

  谁又会这样长久地去注视另一个人呢?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仿佛要将另一个人的呼吸都融进骨血,仿佛祝珈言真的是他丢失已久才得以寻回的宝物,于是患得患失,彻夜辗转,唯恐再度失去。

  祝珈言无端地想起那个夜晚。夜风轻柔,月色清寂,空气中弥漫着恬静的茉莉香。

  裴焕躺在他的膝头。垂首,他便对上那人有些怔忪的视线。

  醉酒后的裴焕难得地外露着真实的情绪。他那么认真地凝望着祝珈言,像一个虔诚的人望着一轮月亮。

  他说:“祝珈言,爱我吧。”

  但此时此刻的裴焕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祝珈言。

  夜风把衣袂吹得翻飞,漫天的火光将那人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他什么也没说,什么话也没留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火光冲天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他们要跑!”

  “快!快追!”

  “殿下,得罪了!”

  薛觉行将祝珈言一把推到马背上,带着他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快关上乾清门——”

  骤然与裴焕分开,祝珈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按照薛觉行的要求行事。

  他们在宫道上一路疾驰,只见到处都是六神无主、四散奔逃的宫人们。远处不知是何方又燃起大火,有太监高喊着走水,火光明灭,将深红的宫墙照得如同浸了血一般。

  不知此夜一过,宫中又会添多少亡魂。

  薛觉行把他带得越来越远,马背颠簸,祝珈言却来不及感知身体的疼痛。

  浑浑噩噩中,他被人扶着下马,又被匆匆推进一处偏殿里。

  薛觉行搀着他在殿里坐下,给他斟了杯茶。

  茶水冰凉,也不知放了多久。祝珈言听到薛觉行对他低声道:

  “外头危险,太子定会派人来寻您,您且于此处暂行休息,不要发出声音。”

  没等祝珈言回答,那人便快步走了出去,将殿门重重合上了。

  周遭陡然暗了下来,一盏宫灯燃着幽幽的烛火,照在祝珈言苍白的脸上。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一豆跳跃的火苗,远处乱兵的喊杀声同刀剑拼杀声交织在一起,鼻尖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像是要将他关在这殿中。

  某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隐约地提醒着祝珈言,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宫殿的窗棂上倒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比起保护,那些人倒更像是在看守他。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缓慢过:雕刻着云纹的蜡烛一节节变短,蜡油像谁的眼泪般蜿蜒爬落。每一次呼吸好像都被拉长了百倍,有时候祝珈言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阵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裴焕看向他的那一眼。

  这的确是一处僻静的、鲜少有人来往的地方,那些潮水般的杂沓声都离祝珈言很远很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蟋蟀的鸣叫,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但在某个瞬间,祝珈言却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一个宫殿,而是即将活埋他的坟墓。

  ——啊,他的心又骤然跳了起来。咚咚,咚咚,像阵前密集的鼓点。胸口仿佛堵了块浸满水的棉絮,叫他呼吸困难,坐立难安。

  祝珈言蓦地起身。

  远处似乎有人在奔跑呼告着什么。他箭步走到门边,将脸都贴在了上面,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那一刹,血液逆流,肝胆俱裂。胸腔里传来“咔”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訇然破碎了。

  祝珈言真真切切地听到,那人分明喊的是:

  “桓威侯伏诛了——”

 

 

第63章 生死下

  ================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远处的火光却仍旧明灭着。宫殿的翼角投下犀利的阴影,有火光照在上面时,像泼上去了一捧血。

  宿卫军副统领庄逢抬脚踏入这方偏殿。银色的甲胄上沾着深色的血迹,往前走的时候,血珠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宫门口抱臂而立的薛觉行看到他,拱手行礼,低声问:“庄大人,有什么消息吗?”

  庄逢并未回答他。他面色阴沉,看向薛觉行时神色有些轻慢,开口道:“屋子里那个,还哭着?”

  见对方摇头,庄逢轻嗤一声,冷笑:“若是再吵,让人拿块布堵了嘴便是。陛下只要他是个活口,都这会儿了,还指望谁来伺候这个不识好歹的魏国人。”

  薛觉行沉默片刻,道:“只怕裴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他是好心提醒,可庄逢与桓威侯早有龃龉——虽然只是他单方面记恨裴焕。

  被这么一说,庄逢顿时变了脸色。他冷道:“哼,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本官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莫非还怕了他不成?他裴焕敢有什么意见?”

  庄逢踱了两步,身上的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一只脚踩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故意说给殿里人听一般,微微拔高了声音:“小裴将军要是还有命来找本官,本官再同他说道不迟!呵呵呵……”

  薛觉行垂首,没有接下这个话。

  庄逢咒骂着那些倒戈太子的亲卫军和那群“没骨头的阉竖”,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夹上几句对裴焕的不满。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鞋跟在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敲得噔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