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焕淡淡道:“微臣不敢。”
崔行筠和韩圭弹劾的都不是小罪,却仍旧被太子轻描淡写地揭过。两人面有不忿,却也只得依言退下。
不料嵇琛远话锋一转,竟是又将话题转回了祝珈言身上:
“事情暂无定论,使臣也勿要介怀桓威侯所言。晋魏二国的情谊,父皇向来重视,常道你我二国须得化干戈为玉帛。孤今日便做了这个主,放你们三皇子回国。”
祝珈言浑身一颤,将裴焕的衣角抓得更紧,又听太子意味深长道:
“也请转告你们陛下,两国之谊来之不易,还望魏君能信守承诺,与我大晋戮力同心,共保边陲安定无虞,共享社稷太平之福。”
“殿下所言甚是!”
陈王嵇景岚朗声道:
“太子仁厚,数年来如何厚待魏国质子,臣等有目共睹。既然桓威侯觉得他们魏国人别有用心,臣愿请缨护送质子归魏,以防再生事端。”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皇叔。”
嵇琛远看向魏使,语气温和:“路途遥远,使臣且与你们殿下一同在驿馆歇息几日,待准备妥当后再行返程。”
闻言,大太监唐铨朝一边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侍卫箭步上前,向使臣和祝珈言靠拢过去。
祝珈言几乎是立即觉察到了异样,但裴焕比他反应更快——他旋身站起,往后倒退一步,将祝珈言牢牢护在身后。
祝珈言呼吸急促,死死抓住裴焕衣摆,几乎是贴在了男人的背上。两人靠得那么近,那令他安心的、熟悉的温度透过衣衫,源源不断地传来。
心跳如擂,祝珈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焕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像一只蓄势到极致的猛兽,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压抑。
见状,嵇琛远扯了扯嘴角。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不解:“桓威侯,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嵇琛远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旁的人看到太子此刻这副表情,只怕会脊背发凉,两股战战,再不敢多言。
不过,他面前的人是裴焕。
裴焕毫无惧色。眉宇间戾气陡升,他直视着太子的眼,一字一句地道:
“——他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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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生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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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琛远冷冷地看着裴焕。他道:“桓威侯,你执意要忤逆孤吗?”
“微臣不敢。”裴焕也只是嘴上恭敬。
耐心耗尽,嵇琛远深知同面前这人多费口舌毫无意义,便也再懒得扮演那个敦厚仁善的太子:“把质子带走。”
侍卫们一拥而上,但裴焕动作更快——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将祝珈言护在身后,对着其中一人的心窝抬脚便踹。
那人躲闪不及,向后栽倒。一招之隙,他腰间佩剑已被裴焕顺势夺过,在阵阵惊呼中,长剑铿然出鞘!
侍卫们齐刷刷拔剑,与裴焕对峙。
“疯了……”
席间,有人喃喃。
靖安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裴焕!你这是干什么?敢在太子面前亮剑,要反了不成?!!”
裴焕轻嗤,将剑柄握得更紧,冷笑:
“萧大人,究竟谁要反,恐怕你比本侯更清楚吧!”
“你!”靖安侯脸色一变,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把他拿下!莫非要等他伤了太子爷吗?!”
——祝珈言只听到裴焕低声对他说:“躲好。”
寒光乍现,几个侍卫提剑便刺。却见裴焕一手揽住祝珈言,往后猛退一步,一脚蹬在了身后的案席上。伴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尖叫,那沉重的紫檀木桌案竟是生生被裴焕掀飞,朝着那几个侍卫劈头盖脸地砸去。
“哗啦——”
侍卫们反应极快,护着太子躲开。案席重重砸在华阳宫的地上,杯盏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裴焕一手提剑,一手环抱祝珈言,将剑使得像他那把饮血无数的长刀。有剑锋从旁斜斜刺来,他反手一格,身法之快,只叫人眼花缭乱,却听得利刃划破衣衫的刺啦声和刺耳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偷袭的侍卫被一剑砍中肩膀,向后栽倒而去。
裴焕把那剑往空中一抛,用左手接住,又旋身往后,用剑柄往后猛地一杵,祝珈言耳畔登时响起一个令人胆寒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一个侍卫本想趁机抓住祝珈言,却遭裴焕砸得口鼻流血,痛叫几声,捂着伤处连连后退。
须臾间已有两人重伤。这些御前侍卫多的是士族子弟,平日里几乎没有舞枪弄剑的机会,哪会是桓威侯的对手?
惊惧交加,剩余的侍卫手握剑柄,缓缓后退,踟蹰不前。他们将裴焕和祝珈言团团围住,像是在等待殿外更多的增援。
——京中许多人只知桓威侯军功赫赫,煞名远扬,刀法以一敌百,却直至今天才得以瞥见他在沙场上饮血杀敌的模样。
“好,很好。”
嵇琛远抚掌而笑,像是真心实意般叹服,“裴将军的本事百闻不如一见。抗旨夺人,剑指东宫。这份胆识,这份气魄,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怕是满朝文武都找不出第二人。”
太子顿了顿,语气中充满惋惜:“只是,这样大的本事,不用来守卫我大晋社稷,竟用来犯上作乱,也不知裴老将军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
即便他搬出裴孝峥,裴焕仍旧不为所动。
几滴猩红的血溅在他脸侧,顺着下颔滴落。他抬手擦去,黑沉的目光环视着殿内众人:
有的大臣已被方才一幕吓得两股战战,抱头发抖,生怕被那混战波及;而有的大臣,譬如靖安侯,却蠢蠢欲动般,一直紧盯着太子的反应。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御阶上,嵇琛远正欲开口,华阳宫的宫门却忽地被谁重重撞开。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皇帝身边的内侍、大监周贯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浑身是血,咽喉被割开了道血淋淋的口子,踉跄几步,摔倒在所有人面前。
“救驾……”
周贯嗬嗬地张嘴,便有更多的血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华阳宫的地面上。他艰难伸手,颤巍巍地指向裴焕和嵇琛远所站的方向,“反……有反……”
这位昔日风光无两的大监还未说完话,便倒了下去。
工部郎中许元峰离得最近。他箭步上前,去探周贯的鼻息,发现他已然气绝。
霎时,惊呼声、奔走声、乃至桌案翻倒声一齐炸开,沸反盈天。靖安侯蓦地起身,怒目圆睁,指着裴焕高喊:
“方才都听到了吧,周公公说桓威侯要谋反!原来他裴焕殿前抗旨,是为了拖延时间,密谋行刺圣上!圣驾有难,诸位还不随我一同擒住反贼!”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十个东宫近卫冲进殿中,拔剑指向裴焕和祝珈言。
“护驾!护驾——”
“啊!”
混乱中,席间两侧陡然跃出数道身影。几人足踏倾倒的桌案,身法奇快,转眼便将几名东宫近卫击倒于地,又反手抽出侍卫腰间佩剑,齐齐护至裴焕身侧。
“将军,外头还需要您坐镇,属下护着您杀出去。”
裴焕道:“罗言呢?”
“罗将军已带人去保护陛下了。”其中一人匆匆回答,“但是周公公……是属下疏忽了。”
“无妨。”
裴焕一手横剑,一手将怀中人的膝弯抄起,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抱紧我,走!”
甲胄铿锵,雪白的刀刃倒映着殿内幢幢的烛火。美人的青丝散落在裴焕的肩头,祝珈言紧紧抱住面前人的臂膀,他抬起头,轻轻地眨眼,在刀光剑影中,看到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嵇琛远。
那一瞬间突然被拉得很长,好像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殿内的烛檠被谁撞倒,灯油洒落一地,燃起熊熊的烈火;宫婢们花容失色地抱在一块,有人被缠斗的兵器误伤,血溅了一地;有侍卫抽刀刺向席上的臣子,也有人狼狈地抱着头,像狗一样往殿外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