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祝珈言随着众人艰难行礼,每个动作都显得笨拙的样子,可爱;他看着祝珈言被魏使石破天惊的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可怜;他看着祝珈言脸色苍白、惊慌失措,求助的目光却还是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的另一个男人的样子,可悲。
他最爱的,可怜的、可悲的祝珈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同那使臣一起跪在大殿中央。
祝珈言嘴唇泛白,呼吸急促,带着肉眼可见的不适,却仍旧强撑着跪在嵇琛远的面前。他的头发微微乱了,额上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有些狼狈,却无端叫太子想起东宫的某个午后:
阳光斜照,他随手翻了本书,祝珈言则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午睡。嵇琛远一点也记不起那本书的内容,却仍记得祝珈言睡得双颊酥红、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睡饱了觉,眼睛还没睁开,便懒懒地打哈欠。
他问:怎么不叫醒我?
但记忆中的面容在下一刻又变得模糊难辨,而眼前的那个祝珈言的面孔却愈加清晰深刻——不久前他们二人还打过照面。祝珈言的眼中再没有那种全身心的依恋和信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了。
他明澈的杏眼中只剩下抗拒,祝珈言只警惕地看着嵇琛远,像是害怕会受到伤害。
他身上还披着另一个男人的大氅,脖子上甚至带着未消退的吻痕。
每一处细节,都叫嵇琛远心底疯狂滋长蔓延出一种令他自己都哑然的、汹涌的恶意。
——眼前那个祝珈言说:“我不回去。”
为质数载,祝珈言从未收到任何来自母国的关怀,就连前来朝觐的魏国使臣也绝口不提质子之事。好像所有魏国人都刻意要同这位身份尴尬的“三皇子”划清界限。
祝珈言哪里会不知道,这其实是他父皇的态度——他深以兵败求和为耻,以臣服晋国为耻,更以将自己亲儿子送给敌人做玩物为耻。连带着祝珈言本人,也成了一种耻辱的象征。
于是,在太子一点点冷下去的目光中,祝珈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
“太子殿下,我不愿回魏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那魏国使臣脸色微变,急切开口:“殿下,您——”
嵇琛远摆手,示意使臣住嘴,又缓步走到祝珈言面前,俯身,只注视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仁。
他轻叹:
“珈言,你身为魏国皇子,既是人子,亦为臣子。你说这样的话,一谓不孝,二谓不忠。”
“但是——孤向来了解你。珈言乃至纯至性之人,并非不忠不孝之辈。孤很想知道,究竟是你不愿回去,还是有人不想你回去?”
没等祝珈言回答,嵇琛远又轻飘飘地问:
“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满殿的目光瞬间投向那坐于武将席首的男人。
裴焕脸上毫无波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从始至终,那人的目光只落在祝珈言身上,好像别的事情都与他无甚干系。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从容起身,大步走到太子跟前,将那朝服一掸,利落地行礼,高大的身形正好将祝珈言挡了个严实。
只听裴焕开口:
“微臣以为,魏国此举甚是蹊跷。”
嵇琛远挑眉:“此话怎讲?”
裴焕道:
“魏君践祚,却未遣使来报先帝晏驾,更未按礼制递送国书。陇远一战后,魏晋止戈休兵,我大晋恪守信义,数年来未有一兵一卒加于魏境。但此前便有奏报,言及魏国自去岁起,便与邳国来往甚密,已是违背了当年的和约——敢问魏使,在你们这位新君心中,这份和约尚余几分重量?”
魏使被问了个猝不及防,有些心虚似的支吾:“这、这……”
裴焕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边关战事未定,邳国野心勃勃,多番挑起争端。魏君倘若真有心与大晋敦睦,自当先遣国使,彰显诚意。如今却在千秋节上仓促提出要质子归国,实属可疑。依臣之见,此事干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望太子殿下三思。”
魏国使臣起初还强撑着脸皮,最后还是叫裴焕这番话说得面色铁青。他只得转向嵇琛远,叩首疾呼:
“寡君绝无此意!!太子殿下明鉴!”
殿内一片死寂。嵇琛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神色各异的众臣,良久才发出一声笑,幽幽道:
“不愧是桓威侯,思虑甚是周全。”
话音刚落,却听那席间有人高声道:
“太子殿下,臣有本奏!”
祝珈言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循声望去,正瞥见席间有一年迈官员出列稽首:
“桓威侯之言,虽以国事为名,实则包藏私心,殿下不可听信!魏国多年来对大晋俯首称臣,朝贡无数。放质子归国守孝,有何不妥?若是从中阻挠,反倒会惹得魏国心生怨怼。”
他又道:“裴将军,杀使案还未调查出眉目,你倒信誓旦旦,言及魏君有不轨之心,意图挑拨二国邦交——张佥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邳国使臣,让大晋落下背信弃义的名声。他是你裴家旧部,由你祖父一手提拔,你敢说这件事同你裴家无关?太子殿下,依臣之见,桓威侯就是想引得边关战火连天,好让他们武将坐大!”
言罢,那人再度叩首:
“臣御史大夫崔行筠劾桓威侯裴焕欺君罔上,蒙蔽圣聪;为一己私欲,荼害社稷,动摇国本!还望殿下明正其罪,以安天下!”
又有人出列奏道:
“臣兵部侍郎韩圭,亦有本奏!各地调兵,无不先报兵部方能行事。可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数月前,桓威侯副官卢守怀私调京西大营精锐三百人,竟无一纸文书报至兵部——臣之失察,甘愿领罚。但还望殿下治裴焕罔视军法、紊乱朝纲之罪!”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些突兀地,皇城中又燃起了阵阵焰火。
震耳欲聋的爆燃声盖住了许多杂音,却叫祝珈言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得口干舌燥,喉咙也灼烧般刺痛,连带着小腹都又开始一缩一缩地绞。
众目睽睽之下,祝珈言却不敢暴露出任何异样,生怕被那群人抓了把柄,又对裴焕发起新一轮攻讦。
——直至此刻,帝后仍未现身。本该是笙歌鼎沸、宾主尽欢的千秋佳宴,现下却是一派剑拔弩张。
有人一言不发,更有人蠢蠢欲动。
对面来势汹汹,将罗织好的罪名尽数泼在裴焕身上。到了这个关头,祝珈言哪能不明白,或许这整个千秋宴都是冲着他和裴焕来的,也不意外为什么皇后会亲下谕旨,令他这个魏国质子前来赴宴了。
祝珈言终于明白裴焕那句话的意思——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可这是否意味着,裴焕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嵇琛远几乎是睥睨着半跪在他面前的裴焕。
那人还是一副令人生厌的、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态,仿佛那些弹劾都与他毫无关系——亦或是直到此刻,裴焕仍旧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有时嵇琛远总忍不住想,莫非这便是为皇帝、为他父皇所信任的底气?好像再多的弹劾攻讦,都撼动不了这个人在朝中的地位,也改变不了他对旁人的态度。
余光扫过,他看到几根细白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裴焕的衣摆。
——自然,也改变不了祝珈言的态度。
方才被强压下去的恶意和妒火再一次翻涌上心头,嵇琛远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于是他转过头,对着那奏请的二人开口:
“崔大人,韩大人,桓威侯乃我大晋肱股,深得我父皇倚重,怎会如你们说的那般结党营私,包藏祸心,弃社稷于不顾?至于张佥一案,待调查清楚后再议不迟。”
他又看向裴焕,含笑道:“桓威侯也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二位大人不过是尽忠职守,以侯爷的胸襟,想必不会同他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