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94)

2026-09-20

  她凝望着茫然不安的祝珈言,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喃喃道:

  以后还有谁能保护殿下呢?

  “啊……很好——你、珈言,你上前来,让父皇看看。”

  他的父皇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皇帝并不记得这个儿子的名字,还需要身边的大太监提醒。

  他看着祝珈言站起身,看着祝珈言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面前。他旋即伸出自己的手,那双臃肿而滚热的手,将面前那双小小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

  ——这是祝珈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与自己的父皇面对面接触。那双鹿似的、澄澈湿润的眼睛蓦地睁大,懵懂不安地望着自己的生父。

  “……多漂亮啊,不愧是朕的皇儿。”

  皇帝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刺鼻的龙涎香气息,熏得祝珈言眼眶发胀、头晕目眩。

  他的手被父皇紧紧地握着,那么用力,滚烫、疼痛,却是祝珈言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自那以后,祝珈言搬到了更大、离皇帝更近的宫殿,赏赐流水般堆满库房。

  他能够像祝珧钧一样被宫人簇拥着,前呼后拥地出行。

  他能用最好的温泉水沐浴,用最柔软华贵的绸缎做新衣。

  父皇偶尔会来宫中看他,让祝珈言坐在自己腿上,给予他迟到了十多年的关爱。

  记忆中皇帝的目光依旧浑浊、晦暗,面容臃肿、苍老。

  祝珈言根本记不清他父皇曾同他说过什么话、讲过什么事。他只记得皇帝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浓郁刺鼻的龙涎香味——有时候他远远地望着皇帝,却感觉他好像正在从内到外地腐朽。

  他只记得那张开合的嘴。父皇的唇角有一颗痦子,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祝珈言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皇帝的嘴开合,那痦子便也轻轻地颤。

  皇帝说:魏国还愿将三皇子献予大晋,以彰修好之意……

  衣带委地、乌发散乱。就像泰始十六年的万寿节那样,祝珈言跪伏在宫殿中,浑身颤抖,缄默无言。

  兵败如山倒,龙椅上的皇帝一蹶不振,再无往日神采。

  ——陇远之战魏军大败,太子祝珧钧更是叫那裴小将军打得坠于马下,摔断了一条腿。魏国元气大伤,只得狼狈地同晋国签下和约,割让十城不够,还要将三皇子祝珈言也当做降礼,一同送往汴京。

  无数次地,甚至在梦中,祝珈言也反复回忆着那一刻他父皇的神情。

  他试图在里面翻找出一点愧疚,一丝不舍,甚至是一丁点儿情绪的涟漪。

  但事实上,无论记忆如何润色,那张腐朽的、臃肿苍老的面容上只有一派灰败而漠然的平静。

  老嬷嬷病终前,浑浊的瞳仁中饱含热泪的一瞥;万寿节上,龙椅上的帝王浑浊晦暗的眼睛;那些膝下有公主的妃嫔,曾朝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千秋宴上,母国使臣遥遥望向他的视线,在某一刻好像重合在了一起——

  鼓乐声骤停,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

  “太子殿下到!”

  嵇琛远缓缓踏进殿中。他今日着一身赤黑相间的太子朝服,腰佩仪剑,身姿挺拔,贵不可言。

  他从容受礼,却并未入席。太子环视殿内,微微扬头,沉声道:

  “今日乃母后千秋,本为君臣同庆之时。然而父皇龙体欠和,现静养于内殿,母后随侍于侧,不能临席。”

  此话一出,四座寂然。

  太子的眉目依旧平和沉静。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众人,又缓道:

  “父皇养病期间,孤奉旨监国,此事诸位早已悉知。今日之宴,虽是家宴,礼数不可废。”

  话音刚落,却见靖安侯和陈王带头,数位官员率先伏身叩首,跪拜齐呼: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朝臣亦随之拜倒,山呼之声如雷霆一般,震得梁柱都轻轻颤动。

  嵇琛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神色各异的诸人,面上仍旧一派沉静,倒颇有帝王气概。

  在他身边太监的示意下,殿内丝竹鼓乐声又起。

  有嵇琛远方才那些话,整个筵席看似如常,气氛却已然两样。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千里迢迢前来汴京祝寿的各国使臣。

  有人低声询问通译,在得知情况后脸色骤变;有人面露难色,窃窃私语,像是盘算着如何将消息传递回国……

  晋国皇帝当真已病到如此地步,叫帝后二人连千秋节都不能露面?倘若哪日他晋国皇帝龙驭宾天,意味着许多邦盟约定都可能生变,怎能叫他们不忧心?

  嵇琛远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只轻轻一笑,端起酒盏,朝着使臣们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不必惊疑。”

  他顿了顿,道:“父皇素来龙体康健,不过偶感微恙,要静养数日,有母后随侍,自当平安无虞。

  “诸君远道而来,是为修两国之好,孤岂能令诸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言罢,嵇琛远举盏遥敬,朗声道:

  “诸君只管畅饮尽欢——若有所需,明言便是,大晋必不负各位邦交之谊。”

  听他这样讲,原本骚动的使臣席又渐归平静。

  环佩叮当作响,众人纷纷起身,举盏回礼,赞美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待使臣们落座,祝珈言余光却瞥见席间一人突然起身出列。

  正是那位魏国来的使臣!

  他的心猛然一坠。全身的寒毛好像都警觉地竖了起来——

  时隔数十年,他好像又听到了命运降临时刻的铮鸣。

  祝珈言蓦地抬头。

  那人径直走到殿中,双手叠于胸前,躬身朝嵇琛远行了一个魏国人的大礼。

  他道:“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吾等感佩!臣奉敝国皇帝陛下旨意而来,是为贺皇后殿下千秋。然臣斗胆,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子殿下垂允。”

  嵇琛远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但说无妨。”

  魏国使臣伏身叩首,声如洪钟:

  “先帝升遐,寡君践祚,自登基以来,以仁孝治国,每每念及幼弟孤身在外,垂泪涟涟,寝食难安。特命臣恳请大晋皇帝,准许三皇子殿下归国,祭奠先帝,以全孝道,亦慰寡君手足思念之苦!”

 

 

第61章 命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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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使话音刚落,他提到的“三皇子”霎时成了众矢之的。

  昔年魏国兵败求和,割让边境十城,献上大量金银宝物不谈,还千里迢迢地将一位皇子送往了汴京为质。

  这位魏国的三皇子,生母不详,天生双性,甫一入京,就险些被齐王掳到府中。彼时还有言官上书,痛斥魏君居心叵测,要皇帝处死质子,最后却不了了之。

  窃语声如涟漪般扩散。不过这些声音都难以传达到此刻的祝珈言的耳中。

  像坠入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云雾,双耳被充塞,那些连贯的话语便散落成零碎的字句,令他再难分辨清楚。

  “……珈言。”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仿佛从一场沉梦中被惊醒,祝珈言张皇抬头,便对上嵇琛远正凝视着他的眼睛。

  太子心平气和地笑,并不介意他的失礼:“珈言,你也听到了,你兄长继位,想迎你回去。孤觉得,他倒是一片诚心。”

  嵇琛远转过身,面向众臣,轻叹:

  “两国旧事,人尽皆知,孤也不必讳言。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几年来晋魏止戈息兵,互市通商,百姓安乐。大晋向来以信义立国,魏君有求,岂有不允之理?”

  有人道:“既然他魏君恳请,何不成全此事,让天下人看到我大晋的气度!”

  众臣皆点头称是。魏国使臣喜不自胜:“太子殿下英明!”

  祝珈言木在原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便再一次将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就像当初被他父皇下旨送到晋国时一样,又不由分说地被晋国人丢了回去。

  ——嵇琛远说,他会证明给祝珈言看的。

  的确,从太子踏入这座宫殿起,他就一直注视着祝珈言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