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102)

2026-09-20

  他刚伸手,就被人一把捉住了手腕。

  那质子微微蹙眉,说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干什么?”

  祝珈言挣了挣,发现这人手指同铁铸似的有劲。他又急又气,这回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你放开我!”

  他本想恶狠狠瞪那男孩一眼,却骤然想起这人干过的事来,心中陡升起点害怕,气势顿时矮下去一大截。

  顾不得丢脸,祝珈言求饶般开口:“好疼……你、你放开我,我想回宫……”

  他吃力地仰着头,细白的手腕还被那质子捏着,杏眼湿得像一汪澄澈的湖泊,倒映出“嵇琛远”的面孔。

  听到祝珈言喊疼,那人这才松开了手。他顿了顿,叹一口气:“你别哭了。”

  ——被这么一说,祝珈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正在流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淌落,把衣领都沾湿了。委屈几乎能填满胸腔,祝珈言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竟是因为被人这么看着,令他感到比先前更一万倍的伤心和无助。

  “会割到手的。”

  他倒是难得的耐心。那人的声音并不好听,很沙哑,“你去拿一个匣子来,将它装回去就是了。”

  祝珈言本以为这人是来作弄自己的,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好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扁了扁嘴:“可是、可是我怕有人把它拿走了……”

  这里地处御花园偏远一隅,平时鲜有人往。闻言,“嵇琛远”又叹口气,像拿他没办法似的:“我给你守着,行了吧。”

  祝珈言擦了擦脸,小声道谢,转身要走。

  “——祝珈言。”

  对方竟是准确地喊出了祝珈言的名字。

  他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这还是祝珈言第一次听到那人喊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祝珈言心中却蓦地升起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恍惚中,仿佛还有谁正用着同样的语调,一遍遍地对他重复着:

  “祝珈言……”

  “祝珈言,求求你……”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幻听又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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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宫里,老嬷嬷看到祝珈言身上的伤口,大惊失色。

  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祝珈言扑到她怀里便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他白嫩柔软的手心被御花园的石子擦出几道血乎乎的口子,衣摆上也沾了不少灰,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老人心疼极了,却只能把小殿下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她给祝珈言细细包扎了伤口,又做了他平日爱喝的红豆丸子羹。祝珈言喝了一整碗甜羹,抽抽噎噎地擦眼泪,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逐渐染红天空,几个宫人正慢吞吞地点着灯,竟是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意识到什么,祝珈言猛地翻身起来,急急忙忙地穿靴子,抓起斗柜里一个装首饰的木匣子就往外跑。

  糟了。他心想。那家伙还在御花园里等自己呢!!

  老嬷嬷在他身后远远地喊着什么,但祝珈言没回应她。

  他火急火燎地往御花园跑,惹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天光暗得很快,宫灯次第亮起,传膳的太监们在宫道上鱼贯而行。祝珈言跑得气喘吁吁,心中懊恼不已:

  他怎么就睡着了?那人估摸着早就走了吧!

  平白让别人空等一场,他心里惴惴。瓷马被摔碎的伤心早已被祝珈言抛在脑后。他捧着那木匣子一路小跑到两人分别的地方,瓷片还在,可男孩却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等我。

  祝珈言先是松了口气,心中还是涌出些失落来。

  这会儿正是阖宫主子们用膳的时候。晦暗的天色笼罩着整个御花园,周遭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只听得此起彼伏的聒噪虫鸣。

  祝珈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瓷片捡起收到木匣子里。

  他很少做这些事,动作有些笨拙,食指上还是被划了道小口子。

  祝珈言舔了一口食指上的伤,甜腥的血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耳朵却捕捉到一声极低的闷呼声。

  ——冥冥之中,老嬷嬷在香灰萦绕中向祝珈言死去的生母祈祷的低吟同这声令人不安的闷呼声在某个瞬间于他的耳畔共振。祝珈言抬起头,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绕过假山,他先是看到一个矮胖的太监的背影。这人的脊背拱起,呼吸急促,正将另一个人的头拼命按在昭华池的水池之中,想要将他溺死其中。

  他意识到自己正目睹着一场谋杀。

  祝珈言几乎立刻认出了这个被按在水中挣扎的身影正是许诺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偌大的皇宫里有谁会想要用这种方式杀死一个质子——失足落水而溺毙是后宫里司空见惯的死因。

  彼时的祝珈言并不清楚一个质子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和他死去会带来的后果,他只知道“嵇琛远”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连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涨成了紫红色,是已然力竭的表现。

  他快要死了。“嵇琛远”要被这个太监杀掉了。

  薄暮冥冥,天色晦暗,昭华池的池水带着腥臭潮热的气息,淡绿色的池面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涟漪,像是谁因为恐惧而鼓动的心脏。

  祝珈言睁大了眼睛。某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驱使着他高举起手中的木匣,朝着那太监的后脑重重砸去。

  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坚硬的檀木匣子边角锋利,砸在人后脑勺上时,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

  那太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往前栽倒。

  那双想要杀死“嵇琛远”的手骤然松开。

  说是迟那时快,被他按倒在水中的男孩终于找到机会,猛地翻身坐起来。他整张脸都被池水浸成惨白的颜色,嘴唇乌得发紫,口鼻、耳朵还在往外流水,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活像只索命的水鬼。

  那胖太监的后脑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看着吓人,但祝珈言只是一个孩子,力量实在有限。

  闻到血腥味,祝珈言这才缓过神来。待他看清眼前一幕,腿一软,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紧接着,手中的木匣便被那质子一把夺走。

  “嵇琛远”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往外呕出大口大口的水,祝珈言简直担心他能把内脏给吐出来。

  可他还是低估对方了。看到那胖太监快要爬起身来,男孩瘦削的身体登时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凶恶来——他活像条被激怒的疯犬,把木匣当成武器,猛地朝胖太监扑过去。

  “嵇琛远”骑在那个要杀他的人身上,双目赤红,对着他冒血的后脑又是重重的几下。

  “咚!咚!咚!”

  远处传来几声肃穆的钟声,惊飞几只栖息在树梢的鸟儿,它们哗啦啦地飞远,绕着宫墙久久盘旋。

  祝珈言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那晋国质子冷静地从胖太监身上爬下来。那人的手上、脸上都沾着血迹。

  有什么温热湿滑的东西正往下流淌——祝珈言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上也沾着血。

  “嵇琛远”随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有些嫌恶地蹙眉。他拿袖子去擦木匣上沾染的脏污,又注意到祝珈言手心里的血,竟是直接拉过他的手,替他擦了起来。

  掌心滚热、粗糙。他很用力地攥着祝珈言的手,低着头,擦得格外仔细,连指甲缝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我……我……”

  祝珈言被吓得呆住了。他任由对方动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直到确认祝珈言手上没有一点血渍, “嵇琛远”才慢慢抬起头。

  月亮升起来了。如水的月光笼罩在面前那张苍白的脸蛋上,镜花水月般美丽而脆弱,仿若某种质地温润的脂玉,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

  他还是没能忍住。“嵇琛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祝珈言细嫩的脸颊肉。手感的确和他想象中一样的温热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