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莫名其妙捏了脸,祝珈言却无暇同他计较。
他心跳如擂,两股战战,胸腔剧烈起伏着,连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不是杀人了?”
闻言,那人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来——这还是祝珈言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般开怀。
他捏了捏祝珈言柔软的手,认真纠正道:“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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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居然能写60章好佩服自己。
第66章 此身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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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是很沉的。
胖太监的尸体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祝珈言抱着木匣,看着“嵇琛远”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把那太监的尸体拖到水池边。
男孩憋得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才将那胖太监推到水里。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昭华池里慢慢地浮起来一团肿胀的黑影。
池面树影摇曳,扭曲的树影仿若一把把尖刀,投在这团黑影上时,祝珈言只唯恐会将其戳破,从中流出腥臭的脓汁。
男孩还不忘用池水把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他表现得太冷静,哪里像一个刚杀过人的孩子。
转过身,“嵇琛远”便看到祝珈言正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万一、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会被砍头吗?”
那人沉默了,好半天才回答:
“祝珈言,你好笨。”
发现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只是采用这种手段来害人,幕后主使恐怕只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祝珈言明显还没缓过劲来,像是吓傻了,即便被数落了也没发脾气。“嵇琛远”走到哪,他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就跟到哪,生怕跟丢了似的,一副全心全意依赖那人的模样。
男孩拉起祝珈言的手,又用力捏了一下,似乎觉得手感很好。
像是解决了一桩长久困扰他的心事,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面对着祝珈言的时候,那种令人不舒服的阴沉也消失不见,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似乎都生动了许多,总算有了一点孩子应该有的模样。
他说:“你别怕,都说了和你没干系,要砍头也是砍我的,我送你回宫。”
祝珈言还有些惊魂未定,任由对方玩自己的手,小声道:“我的脚麻了……”
闻言,“嵇琛远”叹口气,听起来颇为无奈。他蹲下身,抓起祝珈言脚上的靴子,握着靴根把它脱下。
——可能因为之前跑得太快,祝珈言的脚趾被硬邦邦的靴尖磨得破了皮,有血丝渗过锦袜,洇开星星点点的血印。
那人又把他袜子给扒了下来。
冷风吹在祝珈言光洁的脚上。他皮肤本来就白,被泠泠的月色照着,像一捧晶莹的细雪,便显得趾关节上磨破皮的血痕尤为刺眼。
脚腕被对方用手握着,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脚踝上的小小凸起。祝珈言像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几根圆溜溜的脚趾羞怯地蜷缩了一下。
“嵇琛远”看了看祝珈言脚上的伤口,什么话都没说。他放下手,转过身去,是一个主动背人起来的姿态。
见状,祝珈言很顺从地趴了上去。感到自己的膝窝被稳稳地托住,他的大腿根也紧紧地夹住身前人劲瘦有力的腰。
“嵇琛远”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还不忘掂了掂后背的重量。不知是不是祝珈言的错觉,他好像听到这人轻轻笑了一声。
双脚离地,祝珈言下意识伸出两条胳膊,像搂住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搂住身前人的脖子,于是他柔软的胸脯也同那人的后背紧贴在一块儿。
贴得这般近,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嵇琛远”的心跳。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他开口:“你抱这么紧,我要怎么喘气?”
他的头发被方才那个胖太监抓得乱糟糟的,一绺绺地贴在脸颊上,往下淌着水,凑近了还能闻到股池水的水腥气。
祝珈言本来把脑袋埋在那人肩窝里,又抬起头来。他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身上有股味道。”
软乎乎的大腿根被人用力地掐了一把。“嵇琛远”幽幽道:“忍着。”
奇怪的是,二人一路上竟然没碰到什么人。
“嵇琛远”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响在一起,叫祝珈言有些昏昏欲睡。
他贴着面前人的耳垂说话,声音很小,从口中呼出的湿热气息尽数打在对方耳廓上:“……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你呢?”
“谁指使他来的吧。毕竟,想杀我的人挺多。”那人道。
“啊?!”
祝珈言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因为紧张,他抓人肩膀的力道都变大了几分。只听他期期艾艾地道:
“那该怎么办?”
对方反问:“你觉得呢?”
犹豫片刻,祝珈言踌躇开口:“我……我告诉我父皇,让他保护你。”
听到这个回答,“嵇琛远”停住了脚步。他偏了偏头,又道:
“那如果是你父皇要杀我呢?”
祝珈言愣住了。
在他已知的世界里,他父皇就是全天下最厉害、最有能力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如果是父皇想杀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帮他——虽然他并不理解父皇为什么要跟一个质子过不去。
那头“嵇琛远”没听到回答,便托了托祝珈言往下滑落的膝弯,继续往前走。
沉默得太久,太安静了。男孩正欲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祝珈言低低的声音:
“——那你逃走吧。逃到别的地方去。我不会说出去的。”
祝珈言紧紧搂着身前人的脖子,说话的时候还带有一点柔软的鼻音。微微震动的胸腔同心跳融在一块儿,一下一下,震得人肋骨都隐隐发痛。
男孩说:“你放心吧,不会是你父皇的。如果他想杀我,哪需要这么麻烦。”
祝珈言小声问:“可是,你必须死吗?”
“嵇琛远”又不说话了。
祝珈言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谁知道呢?”
生死的话题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祝珈言呆呆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舌尖,好像一张嘴就会滑落出来,像那瓷马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一定要死去吗?一定要和他分开吗?一定要让他们饱尝分离之苦后还不得善终吗?
祝珈言突然很想哭。心脏钝钝地疼,眼底好像涌出些什么,于是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模模糊糊的,是泪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明白那种悲伤的情绪从何而来。
祝珈言把脑袋埋在“嵇琛远”的后背上,明明是第一次被这个人背,他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很熟悉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好像同那人多么地亲近,好像无比怀念这种感觉,好像他们已经分开了很久。于是他只希望这条向前的道路没有尽头。
祝珈言闭上眼,他的世界忽地安静了下来。他听到面前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畔。
那一瞬间,天地俱寂,仿佛世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靠在“嵇琛远”的后背上,祝珈言做了一个很短、很奇怪的梦。
梦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身体也轻飘飘的。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钻入他的口鼻。他感到害怕,想找到出口,却听到有人在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那人的声音好熟悉。沙哑、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祝珈言竟能感受到那声音里裹挟的、无以复加的怆痛。
“祝珈言……”
“醒过来……好不好……”
他多想回应这个人。
胸口好似被填入了一团潮湿的棉絮,浸透了谁的泪水。可那噩梦有如一口暗无天日的深井,他跌入其中,不知道哪里才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