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珈言大汗淋漓地睁眼,竟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
他愣愣地偏过头,一眼就看到那个名叫“嵇琛远”的男孩。不知道谁给他换了身衣服,他支着胳膊,蹲在榻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祝珈言。
祝珈言刚想说什么,手一动,却发现自己正攥着什么东西。
——是那枚红玉扳指。
它原本被一条细链子系在了男孩脖子上,现下被祝珈言扯在手里,于是那人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祝珈言身边。
听到动静,老嬷嬷正好从殿外进来。看到祝珈言,老人松了一口气。
她说祝珈言被背回来时,像是给什么东西魇住了。本来想把他抱在榻上睡,可他的手不知怎的抓住了“嵇琛远”脖子上挂着的项链,还捏得死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祝珈言这才知道为什么“嵇琛远”一直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同老人解释的。不管明天如何,至少在这个晚上,那场血腥的谋杀好像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在老人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嵇琛远”一直安静地注视着祝珈言。他身上披着祝珈言的一件外袍,并不合身,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嘴角有一道渗血的口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弄伤的。
目光相撞,祝珈言听见那人问:“你喜欢这个?”
没等对方回答,男孩便低头取下了胸口挂着扳指的项链,放在了祝珈言空荡荡的手心里。
扳指触感温润,还带着谁人的体温,像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又像一颗滚烫的心脏,在他手中熊熊燃烧。
“你帮我保管吧,放在我身上,可能过两天又被那几个家伙给弄丢了。”
见祝珈言没有拒绝,男孩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他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等等!”
祝珈言忽然叫住了他。他下意识想要喊出对方的名字——
名字?
那三个字陡生出几道尖刺,重重扎在他的喉咙里,随着呼吸割出深可见骨的伤痕。祝珈言茫然地张着嘴,却如同被谁扼住了咽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看到男孩疑惑地皱眉,像是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名字。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面孔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头像裂开一样疼。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底涌出的酸楚让视野中的一切都沾染上洇湿的瘢痕。
祝珈言想站起身来,抓住男孩的手,对他说: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不是那个不属于你的名字,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也想让我知道的,对吧?
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无法改变发生过的事,只能做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祝珈言知道,接下来他会叫对方“嵇琛远”。他会说,嵇琛远,那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男孩很耐心地等在那里,还在看着他。他或许会感到奇怪,祝珈言忽然叫住自己,却又什么话都不说。
祝珈言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人这时候的模样了。
他背负着这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痛苦。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成晋国的三皇子,作为一枚政治的筹码,随时可能被牺牲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用别人的名字死在异国。如果是这样,祝珈言会记得他吗?
那枚红玉扳指是他唯一能带过来的,唯一属于他自己、而不是“嵇琛远”的东西。他将这个扳指送给祝珈言,却听到他喊自己“嵇琛远”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什么时候回到晋国?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祖母已经不认识自己?
发现祝珈言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时候,他会失望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祝珈言都很想知道。他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那个人。
一滴本该在十几年前落下的泪终于从祝珈言的眼角缓缓流出。那滴泪淌过十几载的风霜雨雪,淌过十几载的恨与痛,淌过边境上的漫天黄沙,淌过他驶向晋国的滚滚车轮,淌过那个带着浅淡花香的夜晚。
夜风吹起祝珈言的长发,拂过那人的脸颊。他喝得有些醉,躺在祝珈言的膝盖上,安静地注视着祝珈言的脸庞,像注视一轮月亮。
他说:祝珈言,爱我吧。
眼泪滑过祝珈言苍白的脸颊。记忆里的画面如瓷胎般寸寸碎裂。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能够说话了。
于是他没有犹豫。祝珈言猛地拉住男孩的手,喊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裴焕——”
这两个字出口的一刹,耳边拉长的尖啸声刹那间吞没了祝珈言的所有知觉。
身体好轻,疼痛仿佛正离他远去,更多的是一种潮水般的疲惫。他觉得累极了,多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混沌中,那个呼唤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有谁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将他轻轻抱在怀中,又反复地亲吻他的手心和嘴唇,为他带来人世间的温度和气息。
他听到那个人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他说:“祝珈言,别丢下我。”
——某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老人诵经般的呢喃声跨过十几载的岁月又重新在他耳畔响起。祝珈言恍恍惚惚地想,你看到了吗,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爱着我。
“裴……”
因失血而变得灰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声极低的、虚弱的呻吟。
刚睁开眼的时候,视野中的一切都是晃动的、混乱的,蒙着层雾似的白光。
记忆中的画面同魏国十几年前的风雪一起呼啸着褪去。可祝珈言最先看到的,仍旧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梦境中男孩模糊的轮廓同面前人的身影渐渐重合。看着男人眼底的血丝,祝珈言吃力地张嘴,如梦呓一般,说出了梦中那句未尽之语:
“……裴焕,我爱你。”
——那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失而复得的拥抱。男人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将祝珈言紧紧抱在怀中。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淌下,沾湿了他的肩窝。
祝珈言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焕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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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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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刚醒来那会儿,裴焕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因为虚弱,他一日里清醒的时候并不多。
昏沉中的祝珈言,病恹恹的脸蛋显出种令人心颤的苍白,嘴唇即便被人反复吻过,也还是少血色,微微泛着青,好像很轻易就能叫人摧折了。
他似乎又做了许多时断时续的梦,梦里总是多泪,又睁不开眼,只得软绵绵地任裴焕摆弄。
昏睡的祝珈言很喜欢把脸贴在裴焕手心上。他的脸颊触感细腻、温软,感受到男人的手心贴上来,便同幼猫一样轻轻地蹭,仿佛极眷恋那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那人把他抱在怀里喂药。闻到苦味,明明还半梦半醒着,祝珈言却本能地把头往裴焕肩窝里偏。他没什么力气,鼻音也湿漉漉的,连呼吸都好轻,周身仍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见状,就像过去做过的很多次那样,裴焕会伸出左手,很轻地捏一下祝珈言泛粉的鼻尖。
——祝珈言终于有力气半坐起来的那天,裴焕让枕月抱来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枕月是前几日进的宫。她好像哭过很多次,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核,见到醒着的祝珈言时才露出真情实意的笑容。
祝珈言彼时正靠在裴焕的怀抱里。他睁大了眼,懵然地望着枕月抱着个靛蓝色锦被包成的襁褓越走越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枕月半跪在祝珈言榻边,小心翼翼地,将那襁褓放在他摊开的手上。
好轻,像抱着团温热的棉絮。这是他最初的反应。
祝珈言低下头,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由他诞下的、融合了他与裴焕血脉的小小生命。
“是个男孩。”扶着怀中人的手臂,裴焕在他身后缓缓开口,“没足月出世,比寻常婴孩体重要轻些——但太医说,他的身体还算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