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105)

2026-09-20

  祝珈言没有回应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然后是更加剧烈的、几乎要叫他晕眩的力道。他微张着嘴,浑身僵硬、动作笨拙地抱着那个孩子,连眼睛都忘了眨。

  皮肤好红,脸也皱皱巴巴的,有点丑。孩子一无所知地躺在那里,握着拳头睡得正香。

  心中充盈着某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祝珈言呆呆地看着怀中的襁褓,只觉得眼底有热流渐渐涌出,少顷,就有水滴落在襁褓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印。

  “……又哭鼻子。”裴焕叹气。他一直注意着祝珈言的表情,见爱人突然垂泪,便伸手轻轻地给他擦脸。

  祝珈言甚至还能回想起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讶然——这个孩子其实很乖,孕中时,他像是知道祝珈言怀得辛苦,极少作弄他,连胎动都是微弱的。

  他也无数次幻想过他和裴焕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健康吗?会顺利地出世吗?会和他们二人长得很像吗?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畸形的身体?

  他和裴焕好像都没有什么幸福的童年可言。那他们的孩子呢?

  可如今,当这个孩子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时,祝珈言仍有些怔忪和忐忑,如同还在那些混沌迷蒙的梦中。

  柔软的睫毛随着祝珈言眨眼的动作轻轻翕动着。他有些笨拙地伸手,去碰孩子细嫩的面颊。

  婴儿的双目仍紧闭着,只是咂了咂嘴,像小鱼“啵啵”地吐出两个泡泡。

  他跟被烫到似的猛然抽回手。裴焕低声问:“怎么了?”

  “他、他好小啊……”

  话音刚落,祝珈言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句蠢话,因为他看到那人眯了眯眼,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他不知道这是多日以来裴焕表情最生动的一刻。

  祝珈言的身体亏空太多,精力大不如前。倦意很快上来,裴焕扶着他睡下,又让枕月进来把孩子抱出去。

  那张秾丽苍白的脸蛋终于染上些薄薄的血色,连唇瓣都红润了许多。

  裴焕拿帕子擦拭祝珈言额上的细汗,榻上的美人半闭着眼,突然从被中伸出几根伶仃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他听到祝珈言有些虚弱地声音:“……裴焕,你多抱抱他。”

  ……还是被看出来了。

  裴焕闭了闭眼。他没有回答,只安抚似的轻拍祝珈言盖着的那床锦被,直至榻上人又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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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祝珈言恢复到能被人搀扶着下地行走,他才知道,自己产后这么多日所居住的竟是庄妃的含章殿。

  庄妃久居深宫,又行事低调,过去同祝珈言并无任何交集。她颇受皇宠,已出阁的长公主和六皇子皆为她所出。

  ——那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祝珈言在池边救下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正是年仅七岁的六皇子嵇文翊。

  祝珈言后来从裴焕和枕月口中断断续续地拼凑出那晚的凶险,尤其是在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桓威侯奉旨私下调查柳岑之事如同一柄利剑悬在太子头顶,因为此事牵扯到楚王之死——二皇子一事多年来一直是皇帝的一块逆鳞。

  当年楚王的死讯传回汴京城时,李贵妃悲恸过度,旋即自缢身死。爱子和宠妃双双自戕,在这接连打击之下,皇帝一病不起,仿若一夜间苍老十岁。

  待他再回朝堂,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清算当初因潼关战败奏请弹劾楚王的朝臣。连战死的裴老将军也遭他迁怒,没能得到应有的追封。

  彼时的裴焕还尚未取得后来的战功,裴家上下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

  潼关之战的结果本无人置喙——整个朝堂谁人不知,若非二皇子贪功冒进、刚愎自用,数万晋国将士又怎会遭坑杀?裴将军又怎会因故战死?

  尽管皇帝因丧子之痛发落了许多人,但这些年里也从未恢复过二皇子当初被褫夺的亲王封号。想来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但倘若他见到了柳岑、从他口中知道了真相呢?

  嵇琛远怎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今天是柳岑,那明天、后天呢?还会有哪些人、哪些事情、哪些理由,惹得皇帝废黜自己?

  都是皇帝的孩子,但他好像从未真正被他父皇重视过、信任过。

  ——父子间的猜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太子的理智,终于在得知他派去的人手没能成功劫杀桓威侯时达到了巅峰。

  太子一党决定掌握主动权。

  这一年里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监国已久,又逢皇帝疑心桓威侯、逐步架空他的兵权。在他们看来,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逼宫夺权的节点了。

  嵇琛远甚至做了两手准备。他竟丧心病狂到命人在宫变的夜晚趁乱杀死其他几个兄弟,包括他的四弟陈王、五弟康王和尚未出宫建府的六皇子,以此确保自己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尽管没来参加宫宴,宫外的陈王还是死于混战的暗箭。康王则第一时间被皇帝亲卫保护起来,尽管受了伤,但也算侥幸逃过一劫。

  至于六皇子——为了不背上屠戮手足的恶名,太子的这些动作都极为隐晦。他命人趁乱溺死六皇子,伪造成他失足落水的假象。

  宫变发生的夜里,六皇子因为贪玩偷偷离开了母妃身边,连皇帝的亲卫都没能找到他。小皇子被太子派来的人抓住,性命垂危之际,却又误打误撞地被逃出来的祝珈言救下。

  那个晚上,正是哭哭啼啼的六皇子引来了寻找他的侍卫们,才将早产的祝珈言带回了含章殿。

  祝珈言这胎生得极为艰难。

  刚开始,宫缩带来的剧烈疼痛使他尚存一些意识。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祝珈言终究还是拼着一口气,竭力将那个提早出世的孩子诞下。

  但他甚至没能撑到庄妃的下人在混乱的宫廷中找来太医,就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裴焕找来含章殿已是一天一夜之后。

  他同样受了不轻的伤。最凶险的一道从肩膀到腰间横亘过他的后背,只差一寸就能划过他的脖子。

  彼时他刚确认了皇帝的安危,草草包扎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才从下属口中得知了祝珈言的去向。

  他甚至无暇思考为何祝珈言会出现在含章殿——对着面色阴郁、浑身浴血,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的桓威侯,几个老太医都只能极尽委婉地表达出相同的意思:尽管他们给祝珈言止住了出血,但倘若他一直不醒,哪怕神仙来了也难救。

  不过,他们也告诉了桓威侯一个好消息:虽是早产,但三殿下诞下的孩子却是出乎意料的健康。

  不过对方的表情似乎并未因这个消息而松动半分。

  庄妃不方便出面,她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将孩子抱给裴焕瞧。哪料桓威侯只掀开那襁褓匆匆扫了一眼,便差了人去侯府叫枕月和奶娘进宫。

  此后,除了皇帝通传,他就只沉默地守在祝珈言的榻前,连话都很少说,更未曾主动提起过那个孩子。如此这般,直至祝珈言奇迹般醒转。

  ——后面这些话,枕月并没有告诉祝珈言。

  离宫那日是祝珈言第一次见到庄妃。

  庄妃出身名门,其祖父乃已故的内阁大学士,父亲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文官中颇有威望。

  见到祝珈言和裴焕二人,庄妃主动上前。她今日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并未戴多少珠翠,整个人显出种超然物外的出尘气质。

  她向祝珈言微微施礼,极诚恳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殿下倘若日后有需襄助,妾当在所不辞。”

  “您言重了。”祝珈言轻声说,“我还得多谢娘娘和六皇子救了我才是。”

  裴焕也道:“娘娘的恩德,下官铭记在心,永志不忘。”

  庄妃慢慢地摇头。她看着二人,正欲说些什么,一双小小的手突然拉住她的衣摆。

  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从庄妃身后探了出来。

  “这孩子。”

  庄妃无奈地冲二人笑了笑。她牵过六皇子的手,对他说:“还不快谢谢这位哥哥?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