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竟是突然哽咽了,像是仍未能从那种险些丧子的恐惧中平复好心绪。
嵇文翊年纪小,本是古灵精怪的个性。不知为何,他这几日被庄妃训得臊眉耷眼的,不似往日跳脱。
祝珈言听枕月说,在他昏睡的时日里,六皇子经常扒着殿门偷偷瞧他,一被人发现就飞也似的跑远——若不是这孩子叫来了庄妃宫里的下人,自己现下能不能站在这里还是个未知数。
思及此处,祝珈言俯下身来,对着嵇文翊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谁料他这么一笑,那六皇子的脸竟变得更红了几分。
他被庄妃扯着手,一边怯怯地瞟祝珈言,一边抿嘴,想往大人身后躲。
庄妃道:“文翊!本宫昨日是怎么教你的?”
她本意是想让嵇文翊好好同祝珈言道谢。未想那六皇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像是鼓起什么勇气似的,竟是噔噔噔地跑到祝珈言面前,猛一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膝盖。
在场众人皆大吃一惊。站在祝珈言身后的裴焕更是眼皮一跳,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七岁的嵇文翊活像抱什么宝贝似的用力抱住祝珈言的腿。他脸颊通红,仰起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哥哥,我好喜欢你!等父皇同意我出宫建府,你就来同我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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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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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风尘仆仆地踏进暖阁时,祝珈言正趴在摇篮边,伸了手逗孩子玩。
被极精心地养了数月,祝珈言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只随意地披了件外袍,如瀑的长发松松挽起,散在脑后,从纱衣里隐约透出点丰腴的肉色。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一点暧昧的红痕在上头若隐若现。
空气中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甜香。祝珈言很快发现了倚着门框站立的裴焕,他捉着孩子的小手,声音带着笑意:“莫莫,爹爹回来啦。”
“啊、啊……”摇篮里的婴儿笑得眉眼弯弯,手舞足蹈地模仿他的音调。
孩子现在还没有大名——取名当然需要慎重考量。在决定好之前,祝珈言给他和裴焕的孩子拟了个乳名,叫“莫莫”。
——这个孩子早产而生,个头要比寻常胎儿小一些。祝珈言希望他能如草木般枝繁叶茂、茁壮生长。
莫莫有一双同裴焕极肖似的眼睛。他很少哭闹,吃饱了就睡,精力充沛时,便睁着那琉璃珠似的眸子到处转。
祝珈言还在孕中时,侯府早早地就叫工匠制了许多逗孩子的玩具。莫莫最喜欢一个系了圈金铃铛的拨浪鼓,一摇晃便叮铃铃地响,于是他也张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
王胥第一次见到莫莫时,脸上每一道纵深的皱纹似都能绽出笑来。彼时,这个几乎在裴家呆了一辈子的老人语气有些感怀:“侯爷刚出生的时候也像这样活泼。”
许是庄妃将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长公主府上竟送来了一份厚礼,是一整套打给孩子的纯金首饰。
皇帝也赏了不少东西。他大手一挥,不仅赐了裴焕一座新宅邸,还叫宫人敲锣打鼓地送来了许多叫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和补品。
桓威侯再次成为了汴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一位。文武百官,尤其是那晚亲赴了千秋宴会的,无论平日里同裴焕关系如何,都心知肚明他这回立下的是怎样的功劳——倘若不是他力排众议、态度强硬地让人把皇帝从崇文殿里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可能因着这份缘故,皇帝便没再计较祝珈言身为魏国质子却擅自从他手底下逃跑之事。
晋国皇帝不计较是一回事,祝珈言计不计较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一点没忘自己知道皇帝要拿他和孩子作要挟裴焕的人质时那种心情。
于是,他让王胥把皇帝的赏赐都锁进库房,又额外备了份厚礼送去长公主府上。
“是有副当家的样子了。”看到祝珈言指挥侯府里下人来往搬送东西时,裴焕评价。
回府后,裴焕依旧是忙得脚不沾地。需要他出面善后的事情太多,偶尔还要抽空打发各路前来巴结讨好的人,甚至时不时还得进宫去应付那位帝王。
皇帝受到的打击太大,他又病了一场。太医委婉地告诉他,这分明是中风的前兆。待他的病好了一些,脾气却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皇帝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向来宽仁待人的亲儿子是真的想要弑父夺位。
他原先对裴焕所说的、太子有反心之事只是半信半疑。尽管太子有时会犯错,但表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一向都是宽厚仁孝的。更何况,多年来他对裴家的猜忌并未随着他们三代人的战功而有所消减,反倒因为裴焕出众的才干而愈演愈烈。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边只是自己的臣子,孰轻孰重,皇帝心里自有一番考量。
但他也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四子陈王死在了宫变的夜晚,他又一次失去了一个孩子。
晋国皇帝的心情如何,裴焕和祝珈言并不在意。等天气转暖一些、汴京城外的田野上又吹起碧绿的麦浪时,两人带莫莫去了趟莲觉寺。
常年同禅音为伴,岁月似乎并未在裴老夫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一身缟素,面色平和,似乎仍是祝珈言上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只是记性还是老样子——她仍旧认不出裴焕,对祝珈言也没有太多印象。她的世界好像泓深潭,对旁人的记忆一如蜻蜓点水,只能在脑海中留下点涟漪。
老夫人的手捻过佛珠,嘴唇翕动,还念诵着经文。檀云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将莫莫抱在她面前,柔声道:“夫人,您快瞧瞧。”
闻言,白发苍苍的裴老夫人垂首,向檀云怀中的吃手指的婴儿投去一眼。佛堂内一缕青烟飘摇,带走了红尘中所有的嗔痴爱恨。老人的表情是如此的平静,仿佛过往那些足以撕裂一个人的、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都未曾发生。
老夫人伸出嶙峋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莫莫紧握着的小拳头。
“呀……”
襁褓中的孩子好奇地睁大眼,啊呜啊呜地叫着。他张开软软的小手,握住了他曾祖母的食指。
这般静谧的、安宁的一幕,仿若二十多年前裴府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檀云看着看着,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多好的孩子。”
裴老夫人任由莫莫握着她的手指,慢吞吞地开口:“我记得,阿焕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爱笑。”
她不知道自己口中的“阿焕”就是檀云身后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祝珈言忍不住看了一眼裴焕,却见那人神色未变,只沉默地听着裴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像是又陷入了回忆:“他祖父说,这孩子生下来就这么结实,是块舞刀弄剑的料子。我和他娘倒觉得,做什么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
“啊、啊!”
莫莫拍着小手,又张着他没牙的小嘴开始学人说话。他笑得极开心,那双澄澈的眼睛对上老夫人浑浊的目光时,在场的几人都清楚地看见,老夫人竟对着莫莫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于是她收回手,缓缓将腕上那串佩了十多年的佛珠解下,放到了莫莫的襁褓里。
檀云讶然:“夫人,您这是……”
裴老夫人道:“我同这孩子有缘。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送的了。”
离开时,檀云特地请他们留步。这个陪伴老夫人多年的侍女取出一个保存极好的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只翠色欲滴、宝气逼人的玉镯。
檀云的眼里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泪光。她对祝珈言微笑道:“殿下,老夫人过去还记得时,同奴婢说过许多次,要把这镯子留给未来的侯夫人。奴婢今日就擅自做个主,将它交给您。”
——如今这玉镯就佩在祝珈言的左手手腕上。这玉镯浓阳正匀,似一弯秋水,凝在他腻白晶莹的腕上。
裴焕抱着手臂,俯身去看摇篮里的莫莫。孩子认出他的模样,兴奋得手舞足蹈,呀呀叫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