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祝珈言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带着些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到的颤抖：“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当初，是你从齐王手下救了我一命。今日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了。”
言罢，祝珈言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道别，因为祝珈言知道，他未来不会再同嵇琛远相见了。
他听到嵇琛远在身后远远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人对祝珈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襄王府的大门在祝珈言的身后重重地合上。门轴转动着发出难听的声响，像是谁人的一声叹息。
一道大门隔绝开门前门后两个世界。远处有摊贩沿街叫卖货物，高亢的吆喝传得很远；几个孩子举着风筝从路边跑过，许是撞着了人，惹来几句叫骂。
祝珈言怔怔地看着熙攘往来的行人，竟生出种恍若隔世般的怅然。几只雀儿停在襄王府府邸外的柳树枝头，啾啾地叫了几声，又自由自在地飞远去。
他一眼便瞧见了柳树下头站立着的男人。如今裴焕抱莫莫的姿势是愈发熟练了，襁褓中的婴儿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去摸他爹凸出的喉结。
见到祝珈言全须全尾地出来，裴焕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看着爱人小步朝他跑来，衣带在风中飘飞着，像只纯洁美丽的蝴蝶，轻盈地飞进他的怀里。
裴焕腾出一只手，用力揽住美人纤瘦的腰肢。
他们没避着旁人，在树下接了个短暂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莫莫啵啵地吐出两个泡泡。他认出了自己的娘亲，呀呀地叫着，伸手要抱。
祝珈言正欲去接，却被裴焕侧身躲开：“沉，我抱着就是。”
几个月的婴儿能有多重。不过祝珈言乐得对方能多抱抱孩子，倒也没反驳。没坐马车，两人很亲密地牵着手，带着孩子，像一对尘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沿着汴京城的长街漫步。
祝珈言稍稍偏过头，就能看到裴焕轮廓分明的、沉静的侧脸。他无端回想起过去两人在陵水郡的日子。那时，他们也时常如这般在城中散步。
裴焕一手抱着莫莫，一手牵着祝珈言。走了这么久，他也没主动问祝珈言到底同嵇琛远说了些什么。
祝珈言觉得裴焕这幅佯装不在意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
美人狡黠地眨了眨眼，如洗的杏眼中满是盈盈的笑意，似倒映着一泓春水。他主动开口道：“你知道我问了嵇琛远什么问题吗？”
闻言，男人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微微侧头，摆出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祝珈言踮起脚尖，凑近裴焕的耳朵。说话的时候，嫩红的唇瓣开合，湿热的气息尽数呼在了对方的耳廓上。他小声地说：
“我问他知不知道，十多年前究竟是谁代替他去魏国做了质子。”
裴焕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许久没有反应，祝珈言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周围太过嘈杂、这人根本没听清了。
但男人又很快扭过头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爱人，眼眸中闪烁着某种祝珈言看不懂情绪。
但总归是开心的吧——祝珈言想——因为他分明瞧见裴焕的嘴角露出了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牵住祝珈言的那只手的力气好像更大了。两人十指紧扣着，裴焕粗糙的指腹很用力地覆在祝珈言圆润的指节上，生怕他挣脱了似的。
好半天，才听对方开口道：“祝珈言，你真是笨死了。”
祝珈言决定今天暂时不同这家伙计较。他被裴焕牵着手，又继续往前走着。
过了一阵，祝珈言又问：“皇帝为何唯独不杀嵇琛远呢？”
裴焕云淡风轻地道：“我想，可能是他死过太多的儿子，宁肯将嵇琛远永远关起来，也不想下这个手吧。”
他又补充道：“不过，对一些人来说，活着可比死了难受多了。”
祝珈言记得裴焕曾同他讲起过皇帝与裴家的渊源。皇帝还年轻的时候，同他祖父一起上过许多回战场，在关键时刻救过裴老将军一命——就是这样的提携之情、救命之恩，使得裴孝峥当即立下誓言，要为晋国皇帝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裴家未来将为这个誓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路过一家人声鼎沸的酒肆，里头的说书先生正“啪”地落下醒木。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说尽，赢得满堂喝彩。
沉默片刻，祝珈言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他还会立太子吗？”
裴焕有一阵没一阵地揉捏着掌中手感极好的柔荑。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毕竟他还有别的儿子。不过五皇子外祖家犯过大错，或许……会立六皇子为储，也说不定呢。”
快走到桓威侯府时，襁褓中的莫莫还呼呼大睡着。婴儿的小嘴微微张开，流出了一些涎水。
祝珈言从裴焕怀里摸出张手帕，细细地给孩子擦干净脸。再抬起头时，便撞进了一片深沉而温柔的视线中。
他仿佛已这么注视了自己许多年。而只有祝珈言知道，那其中深藏着的，是怎样浓烈、炽热的爱意。
“……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有风吹过，一朵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祝珈言的头顶，又被裴焕轻轻地拾起。
他捻着那瓣花，慢慢地开口：
“陛下答允了放你为自由身的事。祝珈言，你从此不再是魏国质子的身份了。今后，想去哪里、想留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祝珈言好像从未听裴焕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竟从裴焕那张似乎任何时候都能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瞧出几分隐隐的忐忑来。
……仿佛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曾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他听见裴焕低声问：“所以，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直至被人重新抱进怀中，又被很温柔地反复亲吻脸颊，祝珈言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但这一次，他没让裴焕等太久。
祝珈言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地回抱住面前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愿意。”
--------------------
终于写完了，本来准备了很多完结感言，但是真的到这一天的时候还是有些词穷。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许多读者三年来一直陪伴着小情侣！因为身体的原因时常断更很长时间，真的特别谢谢大家包容我鼓励我，给了我很多继续创作下去的动力。
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小说，本来只是想作为写车的练手（什么）结果越写越长然后开始了大头和小头打架，所以有非常非常非常多逻辑不通顺或者有bug的地方，真的只是我水平太低笔力不行写不出来。创作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但是很快乐的事情，有时候觉得自己写得太难看了，这是什么东西啊，真的写不下去了，但是因为有读者朋友评论鼓励我，让我还是选择支撑着继续写下去。当初发誓就算只有一个人看这篇文我也会继续写，没想到会认识这么多人，也眼熟了许多id，真的受宠若惊，特别特别感谢你们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