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108)

2026-09-20

  这还是祝珈言第一次进到襄王府里头。在他到来晋国时,嵇琛远受封储君、迁入东宫已有数载。未想头一次进来,竟会是这般光景。

  没有下人养护,院中的杂草恣意生长着。襄王府被查抄过好几轮,府中贵重的陈设皆被搬空。那些搬不走的枯石上则爬满了密不透风的薜荔,还能隐约瞧出那些孔眼在摆设时的精心。几场春雨落下,游廊的青石板上布着青苔,唯有半扇虚掩的垂花门还勉力维持着旧日的体面。

  庭院中央有座六角攒尖的听雨亭。一个瘦削笔挺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头。

  正是春和景明、暖阳和煦的时节。可看到嵇琛远的第一眼,祝珈言还是油然生出种浸人肺腑般的寒意。

  记忆中那个芝兰玉树的太子仿佛早已成了过去的一场幻觉。哪怕知道曾经的温文尔雅不过只是嵇琛远的伪装,但那一瞬间带给祝珈言的冲击仍旧不小。

  他甚至没认出那是太子——最后一次见到嵇琛远还是宫宴那晚。彼时太子站在那大殿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多人流血死去。他那时候是多么冷血、疯狂,运筹帷幄而势不可挡,旁人的性命在他眼中便如草芥一般,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可如今的嵇琛远,完全称得上一句形销骨立了。风鼓动着他的衣袍,露出那人手脚上拖着的沉重镣铐——想必,这即是门口那禁卫话里的意思了。

  只是,哪怕大势已去,沦为了阶下囚,太子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却从未变过。

  嵇琛远注视着祝珈言朝自己走来。伴着几声镣铐摩擦的锵响,他竟是神色泰然地端起石桌上的茶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热茶。

  祝珈言并不想离他太近。他定住脚步,遥遥地望向嵇琛远,看着对方微微凹陷的、泛青的眼底,也看着他那头搀着灰白的发。

  见状,嵇琛远倒也没生气。他温声道:“怕什么?孤现下这幅样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说话的时候,又十分坦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茶壶。手上的镣铐再一次发出刺耳的动静,倒像是故意做给祝珈言看的。

  犹豫片刻,祝珈言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他竭力压下心底的排斥和怅然,挑了个离对方最远的石凳坐下。

  嵇琛远轻轻笑了一声。那人贴心地把茶盏推到祝珈言面前。茶汤呈一种暗黄色,浮着细细的沫子,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茶叶。

  那人端起杯盏,啜抿一口,姿态从容得就像他仍是东宫里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正同某位来觐见的朝臣对坐品茗。

  他叹道:“抱歉,珈言。孤现在只有这种茶了。”

  嵇琛远的语气温和、宠溺,仿佛正面对着一个因为茶水太难喝而撒娇不满的祝珈言,所以无可奈何地作出解释,眉宇间竟带着点歉意。

  哪怕祝珈言其实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也并不打算喝那杯茶。

  太沉默了,太安静了。曾经那么亲密过的两人,早已无话可说。他们坐在襄王府破败的庭院中,隔着张石桌相对而坐,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隔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道天堑。

  见祝珈言不说话,嵇琛远的眸色渐渐暗了下去,原本扬起的唇角也缓缓地落下。

  此时此刻,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终于显出那晚祝珈言见过的森然寒意。那层覆在太子真实面貌上的佯装好像很轻易地就被祝珈言的沉默刺破,便露出底下他本来的模样来。

  嵇琛远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轻嗤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裴焕居然会同意。”

  听到裴焕的名字,祝珈言这才抬起头。

  他知道嵇琛远这句话的意思。

  ——半个月前,皇帝最后见了一次这个想要弑父的儿子。没人知道他们二人单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嵇琛远向皇帝提出,他希望能见一次魏国质子祝珈言。

  祝珈言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愿意来见你,是因为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闻言,嵇琛远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露出的手腕被沉重的镣铐磨得流血,又结了层深色的痂。

  捕捉到祝珈言的目光在上头滞留了片刻,他微微一笑,语气却是冰冷的:“是不是觉得孤很可笑?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孤的好父皇啊,对自己的亲儿子也这般铁石心肠。”

  废太子的眉间萦绕着戾气。他像是再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深仇积恨几乎快把那双淡色的眼睛染得赤红,也不管祝珈言有没有反应,嵇琛远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这么多年,我倒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父皇唯独对我这般无情?母后呢,满心满眼也只有那个位置。我每日看着他们,都觉得恶心极了。珈言,你说为什么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的极困惑。这个疑问仿佛真的在嵇琛远心中被压抑了许多年,伴随着他从一个孩子成为一位储君。每当他站在崇文殿里,看着那龙椅上的父亲,这个疑问都在不断地膨胀、扭曲着,滋生出足以摧毁一切的强烈恨意。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笑话?”嵇琛远冷笑,“皇帝不信任自己的太子,却信任一个姓裴的!哈、哈、哈!珈言,你知道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简直怀疑他裴焕才是皇帝的亲儿子!”

  听到这里,祝珈言心中却陡生出一种悲哀和伤怀。

  ——他不替嵇琛远悲哀,也不替晋国皇帝悲哀。他只为裴焕感到深刻的不值得。

  祝珈言突然明白了之前裴焕同他说过的话。他说,让皇帝相信自己培养数十年的太子会谋反很难,但让太子相信皇帝会因为二皇子一事废黜他却很简单。

  在嵇琛远眼中,他与皇帝早已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可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酿就的结果。一个多疑的、不择手段的皇帝,养出了一个更加多疑、更加不择手段的儿子。这一切都只是他们自己种出的因果。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十多年前,当裴焕代替嵇琛远、孤身一人去到魏国时,就早已为今日的结局刻下了谶语。

  嵇琛远继续道:“珈言,我本以为你会是那个最懂我的人。你知道,当初送你来晋国的使臣同父皇说了什么吗?他说,他们的三殿下任由我们晋国人发落,他们绝无二话——真是可怜,这些话会是你父皇交代给使臣的吗?”

  祝珈言的确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不过他早对魏国没了什么指望,听对方这么一说,心中仍旧无甚波澜。

  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同嵇琛远交流的必要了。无论同他说什么,最后只会回到这人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仇恨和恶意中,也让他就此丧失了一切爱人的、感知爱的能力。

  多么可悲、可恨的人。

  美人抬起头,直视着嵇琛远阴沉的眼眸,道:“你同你父皇说要见我,便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祝珈言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重量,竟是让嵇琛远沉默了下来。

  废太子定定地凝视着面前这张过去和以后都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脸庞。或许是视线太过赤裸和冒犯,惹得祝珈言下意识偏过头去。

  他知道嵇琛远的目光并未移开。两人又无言地对坐了一阵,嵇琛远忽地开口:“……瘦了。”

  祝珈言一时哑然。

  嵇琛远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再开口时,那人的语气变得平和了许多:“你说你有问题要问我,说吧,就当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攥紧。祝珈言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其实,我今天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十多年前,裴焕代替你前往魏国为质,此事你可否知晓?”

  “哦,这个啊。”

  可能没料到祝珈言会问及这桩鲜有人知的旧事,嵇琛远有些意外。

  他抬了抬眉毛,轻描淡写地开口:“是,但又如何呢?珈言,你若要为此替他抱屈,大可不必。倘若不是此事,父皇又怎会如此信任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祝珈言呼出一口气,又垂下眼睫。

  他永远不会同嵇琛远说那些由他见证的、裴焕作为“嵇琛远”时候发生的事,也不会同嵇琛远解释,他眼中那些皇帝对裴焕的“信任”,实际上又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