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20)

2026-09-20

  “对、对。”总管这句话却像是惊醒了噩梦中的祝珈言,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眶,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去,“琛远哥哥怎么舍得饿了我呢……”

  祝珈言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果不其然,在桌案上发现了一个食盒。只是时间太长,盒子里的餐食都已经凉透了,菜也尽是些祝珈言不爱吃的。

  他努力吃了两口,如同嚼蜡一般。胃里翻江倒海,竟是又生生呕了出来。

  看着碟子里被他嚼烂的青菜,祝珈言感到嘴里一阵阵地发苦。他很想哭,可眼泪流得太多,已经流不出来了。

  “琛远哥哥……”

  祝珈言想,他以后再也不耍小脾气了,再也不给琛远哥哥闯祸了。如果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那他真的真的知错了。

  ——他只希望,这是一场他做的再可怖不过的噩梦,等他醒来,他还是嵇琛远的最珍视的宝珠,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祝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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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言言……

 

 

第14章 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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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气势汹汹地踹开门的时候,虞岷正一手搂一个美婢,沉醉在温柔乡之中。

  他醉得双颊酡红,目光迷离,痴痴傻笑着,伸长了脖子,被怀里的美人喂酒。和他同桌的纨绔子弟也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坐着。

  桌上觥筹散乱,杯盏倾倒,侍酒婢子的罗裙上都沾满了酒渍。

  祝珈言踹门的动静太大,把那喂酒的婢子吓得手一抖,于是酒浆尽数倾倒在了虞岷的领口上。

  虞岷被狠狠呛了酒,剧烈地咳嗽起来。

  淫靡的酒意霎时散去不少。这个虢国公世子阴恻恻地抬头,眯起眼,正欲出声责骂,却对上祝珈言发红的眼眶。

  “……哎哟,这不是咱们珈言吗?”

  待看清楚来人,虞岷狠戾的表情又放松了下来,重新仰躺回了那美人怀中。

  他懒洋洋地招呼着祝珈言,又一面扭头吩咐下人:“来坐!坐!坐这里!——你,去!再给老子再上两壶酒!”

  “谁要跟你喝酒了?!”

  祝珈言气得脑袋发懵。他不知跑了多久,累得一边说话一边喘气,露出的一截莹白的脖颈,此时也泛着腻腻的粉,浮着一层薄汗,让人移不开眼:“虞岷,我问你,你是不是去东宫找章令祥,说我借了你钱,让他还给你?!”

  虞岷拍拍身边的婢子,示意她继续给自己斟酒,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说什么事呢,值得你这么生气!我家那老不死的,把我月钱给停了,前天去东宫找你,你不在,我就找章公公应了应急。改天还你就是。”

  他嬉皮笑脸地道:“到时候,我直接还给你,你这不就多一笔钱了?好了好了,来来来,喝一杯!”

  祝珈言牙关咬得死紧,他双脚钉在原地,胸口不住地起伏,只能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依旧掩不住里面变了调的颤音:“可是你为什么说我借了你一百两银子?我什么时候找你借了?!”

  虞岷摆了摆手,又喝了一杯酒,大着舌头说:“珈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借口,借口懂不懂!我要是直接找章公公借钱,他能同意吗?还不是需要你的面子——”

  “谁允许你借我的面子去东宫要钱的?!”

  祝珈言尖锐的质问还染着哭腔,生生打断了虞岷的话。

  这下,就算虞岷喝得再醉,也听出祝珈言情绪的不对劲了。

  他皱起眉,放下酒杯,有些困惑地看向祝珈言:“珈言,你这是怎么了?才一百两银子,都说了我会还给你,你生什么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还是说……你跟太子爷吵架了?心情不好?”

  虞岷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插进祝珈言的胸腔中,搅得他撕心裂肺地疼。

  祝珈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唇瓣也因为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发着抖。

  祝珈言见虞岷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在乐呵呵地和怀中的婢子喝酒,过去熟悉的场景,如今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于是他箭步上前,一把夺过虞岷的酒杯,狠狠掷到了地上!

  “哐当!”

  酒杯落地,撞击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又骨碌碌地滚远了。

  一片死寂中,只见虞岷用力推开怀中的美婢,缓缓站起身,沉声道:“祝珈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公子哥儿往日里都只有拍这二位爷马屁的份儿,今日见二人起了冲突,一个二个酒都被吓醒了一半,大气不敢出。

  半晌,有人讪笑着出声,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

  “二位,咱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不是坐下喝杯酒不能解决的?”

  “是啊,是啊!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说!”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三殿下搬把椅子过来!”

  祝珈言却是根本懒得理会旁人的劝和,他眼角发红,死死地盯着坐在上位的虞岷,冷声道:“跟我一起去东宫,告诉章令祥,我没有找你借过钱。”

  虞岷也来了火气。

  他本就喝了不少酒,脑子晕乎乎的,只抱着手臂,硬邦邦地回道:“我不去。”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就一百两,祝珈言,你开什么玩笑,还是不是兄弟了?!这也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地来找我兴师问罪?”

  “一百两,我肯定会借给你,可是你为什么去找章令祥,说是我借的?”祝珈言厉声道。

  虞岷理直气壮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这么大惊小怪地做什么?不然你以为,我之前送你这么多东西,是还谁的情啊?况且,太子爷这么宠你,这点钱算什么?”

  “不是第一次……”

  虞岷的回答对祝珈言来说有如晴天霹雳,耳边炸开一声嗡鸣,他登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中拥挤着浮现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回忆。

  他想起过去虞岷总是笑嘻嘻地塞给他很多宝贝,讨好似的哄他:“珈言,这是我从我爹库房里拿的,我觉得怪衬你的!你就收下吧!”他想起自己因此感动不已,费了很多心思去还礼……

  他又想起,今天晨起时,章令祥那皮笑肉不笑的脸。

  他将祝珈言拦在嵇琛远的书房外,毫不客气地说:“三殿下,昨个儿虢国公世子又来找咱家,说您在他那儿借了一百两银子没还。奴才如实禀报了太子爷,替您把这账给还上了。三殿下,听奴才一句劝,您下回缺了什么,找奴才要就是了,这要是说出去,丢的可是咱们东宫的脸面啊!”

  ……原来章令祥口中的“又”,是这个意思。

  那头,虞岷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觉得祝珈言给他没脸。

  他耸耸肩,满不在乎似的:“行了行了,这有什么好在意的,珈言,你要是心情不好,来坐下喝一杯,这件事我们就揭过了,嗯?——哎唷,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才看到祝珈言那泪流满面的脸。

  祝珈言在无声地流泪。似乎是感受到房间内众人震悚的目光,祝珈言扬起头,伸出手,那葱根一般纤长的手指,将眼睛轻轻遮住了。

  泪水安静地滑过他的面庞,旁人只能看到祝珈言轻颤的殷红嘴唇,和因为啜泣而抖动的瘦弱肩膀。

  ——自春狩回京后,祝珈言好像瘦了很多。月白色的衣衫轻飘飘地挂在他的身上,乌黑的发,洁白的人,他像那玉瓷做的美人塑像,精妙绝伦,却又那么脆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祝珈言很想撂下什么狠话,比如同虞岷断绝关系,勒令他立即去东宫把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可在那一瞬间,委屈和伤心又排山倒海地袭来,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委屈什么,是被嵇琛远误解,还是被自己最好的朋友欺骗?亦或是,那个更令他心碎的现实:

  过去的祝珈言,在嵇琛远眼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现在失去记忆的嵇琛远,还会怎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