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34)

2026-09-20

  顶着裴焕那晦暗不明的目光,尽管心里门儿清似的,瘸子刘却一眼也不敢多看。他低着头,隔着一层丝绢,小心翼翼地替着榻上人把脉。

  片刻,瘸子刘收回手,只听裴焕道:“他一直这么睡着,有无大碍?”

  瘸子刘赶紧摇摇头。他压低声音回话:“侯爷不必担心,贵人这病,是五脏邪热内蕴,气郁化火,伤阴耗津,又劳累过度所致,草民开些安神降火的方子,好好修养着便是。”

  他说完这席话,就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裴焕那给人带来无端威压的身影镇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瘸子刘垂手立在一边,却忽的想起这位年轻的裴将军在民间的一些诨名。如今看来,也不尽是空穴来风的揣测。

  半晌,裴焕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胥,带大夫去开方子吧,侯府不会少了你的赏赐。”

  厢房的门又被管事轻轻地阖上,一切重归寂静。

  裴焕按了按眉心,深邃的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前日太子大婚后,他心里憋着火,做得有些太过,当晚祝珈言便发起高热来。其实府上的医师也来看过好几次,药喂下去,烧倒是退了,只是祝珈言一直断断续续地昏睡着。他实在不放心,又让管事去京城里找了位大夫来瞧。

  祝珈言那截手腕还搭在榻边,上面有一圈被裴焕捏出来的红痕。祝珈言皮肉娇气,动作稍微重一点就会留下印子。这几日他吃不进太多东西,瘦得下巴都有点尖,秾丽漂亮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陷在柔软的衾被之中,颊边贴着几缕发丝,汗津津的。

  裴焕俯下身子看他,目光停留在那两瓣幼嫩的嘴唇上。

  他不久前才给祝珈言喂了些水——当然是以嘴对嘴的方式,于是嘴唇又被他吮得有些发肿,连唇珠都泛着淋漓的水光,此时正委委屈屈地嘟着,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见了这一幕,裴焕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他伸出手,捏住祝珈言的脸颊肉,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又没忍住捏了捏,直到祝珈言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他才大发慈悲般松开手。

  “……真可怜。”

  裴焕顺势蹬掉脚上的长靴,掀开那衾被躺了进去。他倒也不怕被祝珈言感染了病气,长臂一揽,便将那具纤瘦柔软的身躯搂进了怀抱中。

  祝珈言浑身上下软得像一团云,亵衣轻飘飘地往下滑落,露出沾满吻痕的雪白的脖颈来,又因为生着病,微微有些发烫。

  几缕碎发落在裴焕的脸侧,与他的发丝纠缠到一处。

  在暗淡的烛影下,裴焕的目光停留在了祝珈言脖颈上挂着的那枚红玉扳指上。那扳指常年被祝珈言贴身戴着,与那温香软玉般的身子日日相贴,便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被祝珈言脂白的肌肤一衬,显得愈发鲜红欲滴,像血一般。

  裴焕腾出一只手,勾起那根细线,他定定地望着那扳指,又将它握在了手心中。那扳指触手生温,是极好的料子。

  “唔……”

  睡梦中的祝珈言像是感受到裴焕的动作,发出一声虚弱的低吟。裴焕握住他腰肢的手紧了紧,他叹了口气,又将那扳指重新放回了原位。

  只是怀中昏睡着的祝珈言像是忽然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睡得并不安稳,竟开始断断续续说梦话。

  “……说、说好了的……”

  祝珈言躺在裴焕的怀中,身子微微发抖,眼睑颤动着,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他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像是在梦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抑制不住地哽咽着:“呜……说好了的……”

  一瞬间,裴焕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伸出手,那双久经沙场、布满伤疤的手掌安抚似的轻拍祝珈言的背,竟是难得的温柔。

  男人望着祝珈言那张在梦魇中展露出悲伤和委屈的面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答应了什么?”

  祝珈言不说话了。他像一只无助的小动物般,抽泣着睡在裴焕的怀中。良久,久到裴焕以为他又沉沉睡了过去,却又听见怀中人的梦呓:“……明明答应了……答应了……要带我去……”

  裴焕将耳朵凑近祝珈言微张的嘴唇,方才听清他说的内容。那一瞬间,他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褪去了,如果祝珈言此时醒着,定会被裴焕的脸色吓到。

  可他仍旧温柔地、轻轻地拍着祝珈言的背,直到怀中人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蜷缩在裴焕的怀抱中,再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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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又梦见了嵇琛远。

  这不是祝珈言第一次梦见嵇琛远了。梦中,他总能反复地听到嵇琛远过去对他许下的承诺。

  他听见嵇琛远说,珈言,等我这件事办完,就带你出去玩……

  珈言,你听话一点,我下次陪你去玉熙阁听戏……

  珈言,你是我最珍贵的宝珠,等我来娶你……

  那个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在祝珈言耳边回响。

  嵇琛远总是这样哄着撒娇任性的祝珈言,每一个字都足以令他心醉神迷。他过去是多么依赖嵇琛远,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祝珈言便这样日复一日地期盼着、等待着,等待他的琛远哥哥履行诺言的那一天。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等到过。

  情人缱绻的蜜语忽然间变成聱牙的咒言,于是那些过去令祝珈言面红耳赤的字句在这一刻变得陌生无比,每一次回响都宛如一记沉重的拷问,撞得他头晕目眩。

  祝珈言呆呆地望着梦中的嵇琛远。泪水在眼底充盈,渐渐地满溢出来,于是嵇琛远长身玉立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再看不真切。

  “……答应了什么?”

  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祝珈言张了张嘴,他感到口舌发苦,喉间酸涩。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嵇琛远,最后,却也只是喃喃地道:

  “琛远哥哥……你明明……答应了要带我去骑马……”

  他其实真的很容易满足的。

  心好像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灌进空荡荡的冷风。可这些日子里他心痛过太多次,早已习惯了这种痛楚。裂痕从祝珈言伤痕累累的心上蔓延开来,于是那镜花水月般的梦境倏忽如琉璃般砰然碎裂。他随即跌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祝珈言惊慌失措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

  那一刻,他挣扎着望向梦中的嵇琛远,可嵇琛远没有救他。那道修长的身影很快便被泪水浸湿,如那洇开的墨渍般淡去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另一张锋芒毕露的英俊面庞,是一张祝珈言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裴焕。

  梦中的裴焕就站在祝珈言的面前,他抱着手臂,那双素日总里淬着冷意的、黑沉沉的眸子,此时正定定地望着他。

  ——坠落的祝珈言感到自己像是忽然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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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时,他甚至快要分不清今夕何夕。

  头晕乎乎地胀痛,身体也酸软得使不上劲。腿心间,过度使用的花穴还隐隐有些不适感。

  祝珈言有些茫然地望着床头悬挂着的香囊,是鸳鸯戏水的纹样。他忽然听见一阵轻响,偏过头,就看见一个侍女正拿着一根银匙往香炉里添上香料。

  那侍女很快便注意到了他,赶紧走上前来。她一边将垂幔挂起,一边轻声细语道:“三殿下,您醒了,侯爷去上早朝了,吩咐过小厨房给您备了粥,您看您要不要用一些?”

  裴焕匆匆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祝珈言披散着头发,恹恹地坐在床榻上小口喝粥的样子。他还没来得及换掉身上的朝服,胸前佩戴的红珊瑚串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高大的身影甫一出现便遮住了一小片屋内的光线。裴焕一言不发,径直走到祝珈言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被男人的手背贴上额头的一刹,热意好似从两人相贴的一小块皮肤开始,向祝珈言全身卷席而去。他一时有些发懵,抬起头,就正对上了裴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正专注地看着祝珈言,好像在观察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