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祝珈言并不知道。
“今天开心吗?”有些突兀地,祝珈言听见裴焕问他。
祝珈言还在气头上,他低着头,把脚底的一块石子当成某个讨厌鬼一脚踢开,赌气似的说:“不开心。”
于是裴焕又不说话了。
在回府的马车上,祝珈言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裴焕问的这句话。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诡异。毕竟在旁人看来,傲慢、冷漠、不近人情,这便是裴焕最大的特点,这样极其不好相处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扭头去瞟身边坐着的裴焕,却冷不丁和那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裴焕托着头,一直沉默地看着祝珈言的侧脸,也不知道坐在那里看了他多久。
见祝珈言转头,裴焕轻哼一声,伸手把他捞进自己怀中。他有些恶劣地捏了捏祝珈言的脸颊肉,那肌肤手感极好,又软又嫩,像掐了一块嫩豆腐。
手背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只是那力道对裴焕来说跟猫抓一样。他磨了磨牙根,皮笑肉不笑:“祝珈言,我看你是越来越长胆子了——”
裴焕的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却是陡然一变,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他抓住祝珈言肩膀的手也骤然收紧。
——变故几乎是在刹那间发生的。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祝珈言耳畔炸开,伴随着马儿刺耳的嘶鸣声,如同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原本行驶着的马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上,竟朝着祝珈言的一侧翻倒而去!
天地倾覆,天旋地转。这一切来得太过于突然,祝珈言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却只听裴焕怒骂一声,猛地向他扑了过来,在祝珈言的头撞上车厢之前,将他牢牢护在了自己怀中。
——紧接着,祝珈言便重重地撞上了裴焕的胳膊。
他听见裴焕闷哼一声,又转而死死握住他的肩膀。男人的眉宇间尽是阴鸷的戾气,他厉声呵道:“躲好!”
寒光泠然乍现,长刀瞬间出鞘。裴焕额角青筋暴起,手起刀落,只听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那刀便生生劈开了翻倒的车门。
祝珈言听见侯府的侍卫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侯爷,是刺客!”
“保护侯爷和殿下!”
“抓住他!”
刺客?这里怎么会有刺客?!
祝珈言震悚抬头,却见三五个农民打扮的男子正与侍卫们拼杀着。他们见到裴焕,更是不要命了一般扑过来。裴焕踩着车窗一跃而出,提刀便砍,兵刃相接的铿锵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死士是亡命之徒,可裴焕亦是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赫赫战功的人,凭那几个死士的身手,压根近不了他的身。
眼看着就要被侯府的侍卫们团团围住,却见其中一人忽然暴起,手握长剑,朝着裴焕劈砍了过去。
裴焕冷笑一声,挥手间便将那人的攻势挡下,可谁都没想到,那刺客的目的竟不在此——刀刃相撞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电光火石之间,那刺客却顺势倒转方向,拔出手中的匕首,就要对着在那翻倒的马车旁躲着的祝珈言狠狠扎下——
“噗嗤——”
是利刃刺进皮肉的声音。
迸溅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祝珈言的脸颊上,将那张纯然洁白的面孔染上了鲜红,显得是那样刺目,几乎要把裴焕的眼睛都烧成血红的颜色。
祝珈言从来没见过裴焕露出过这么恐怖的表情。
他在裴焕赤红的眼睛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杀意,几乎要让他那张俊美的脸都变得扭曲而狰狞。
可那血还在流。顺着祝珈言惨白的面容,一滴滴地往下滑落,将那身新制的、绛朱色的漂亮衣衫,洇开斑斑点点的深色印记。
忽然,祝珈言感到自己的脸颊被谁的手轻轻地碰了碰。裴焕的动作很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却又十分珍惜,好像祝珈言是什么易碎品,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碰碎了。
随后,他便撑着膝盖,缓缓地站起身来。
裴焕那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将祝珈言完全笼罩在了里面。
方才那名死士早已被侍卫按倒在地,却见裴焕伸手拔起地上插着的长刀——那刀还在往下滴血,是从裴焕的手上滴落的血,在刀身上淌出一道道鲜红的纹路。
——裴焕一刀砍在了那死士的手臂上,竟直接将那条手臂连筋带骨地斩断了。
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的,是祝珈言发着抖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哭腔,对着裴焕遥遥地喊:
“你的伤……”
裴焕低下头,脚边是被他砍断了手臂的死士。方才祝珈言脸颊上沾染的血红色好像还残留在他的瞳孔中,凝成了一团散不开的血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排山倒海的杀意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他转过身,朝着祝珈言走了过去。
裴焕看见了祝珈言那张流着泪的面庞。
——他哭得那样可怜,那张方才还在同他斗气的、漂亮的、柔软的脸蛋,已经被眼泪浸透成湿漉漉的模样。越来越多的眼泪从那双杏目中满溢而出,一滴一滴地流下,那么多的泪,好像能把他的心也浸湿了。
裴焕用力地抓住了祝珈言的手,他的力道如此之大,几乎要把那只手给捏出几道红印来。
或许是被吓得狠了,祝珈言柔软的手心也一片冰凉,透过二人紧贴着的皮肤,好像还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声。
祝珈言的脸上和手上都沾着大片血迹。裴焕的脸色沉得骇人,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气拽着祝珈言的胳膊,又仔仔细细地沿着他的手臂一路看过去,从头到脚,像是想要检查祝珈言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
祝珈言声音还在发抖,他想去推裴焕,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裴焕,你还在干什么,你的伤……”
——祝珈言没有受伤。
意识到这一点时,裴焕像是终于从一场疯狂的噩梦中惊醒了。
他右肩上被匕首刺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几乎要将那个地方的衣裳都染成血红色,就连衣摆上也沾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方才那些死士的。
刺鼻的血腥味依旧萦绕在鼻尖,可裴焕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顿了顿,竟是自言自语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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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29章 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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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的大夫替裴焕包扎好了伤口,见屋内气氛不对,不敢多说什么,收拾好了药箱,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厢房。
那刺客下的是死手。匕首深深扎进了裴焕的肩头,伤口狰狞,触目惊心。让人不敢想象,若是这刀扎在祝珈言的身上,会是怎样惨烈的情状。
裴焕的整个右肩都被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他看起来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除了在上药的时候略微皱了下眉头,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一直沉默地握着祝珈言的手。
粗粝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他的手背,从祝珈言那柔软的手心,到纤长的手指,裴焕都细细地摩挲了一遍,最后将那只手完全裹在自己的掌心中,便再没有放开。
于是,只有祝珈言才知道,在清理伤口的时候,裴焕的动作分明有着非常明显的停顿。
是因为疼痛吗?祝珈言默默地想。原来裴焕也是会痛的。
心似乎被谁的手紧紧捏住了,像一张被揉皱成团的纸。
包扎的时候,裴焕脱掉了外衣,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再穿上,便赤裸着上身坐在榻边。那两件领口绣着相同花纹的衣裳如今都沾满了鲜血,只好让下人拿出去烧掉。
大夫一踏出门,裴焕便让祝珈言坐进自己怀里来。
方才上完药后他那身绷紧的肌肉尚未放松下去,在烛火下,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祝珈言搂着裴焕的脖子,很听话地坐上了他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