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45)

2026-09-20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冷冷地凝视着祝珈言的脸,只听裴焕轻声道:“祝珈言,如果不想我像这样喂你吃饭的话,你最好还是乖一点。”

  祝珈言的手臂一痛——裴焕还死死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祝珈言几乎能看清裴焕嘴唇上那道血淋淋的伤痕。

  他又一次被裴焕身上的气息包裹住了。

  “……我恨你。”

  祝珈言哽咽着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就像那晚他在裴焕身下哭泣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不是激怒了裴焕。却见那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祝珈言看不懂的暗流。

  对峙良久,裴焕却忽地俯下身,贴近了祝珈言的耳廓,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

  “祝珈言,你不会以为你还能回东宫吧?就让本侯告诉你好了,今天早朝的时候,陛下给嵇琛远和陈睢家的嫡长女赐了婚。这可是你的太子哥哥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裴焕毫不吝惜语气中的恶意,将“亲自”二字念得又重又长。

  ——如同一记令人振聋发聩的钟声,将祝珈言敲得头晕目眩。

  从裴焕说出“赐了婚”三个字开始,他就完全僵坐在了原地。

  那双昔日顾盼生辉的美眸如今只能失神地望着裴焕开合的薄唇,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好像已经听不清裴焕究竟说了什么话,只能费力地通过他的嘴型来辨认。

  裴焕将祝珈言濒临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嘴唇一开一合,从中吐出残忍的、诛心的字句,像一把把尖利的钢刀,插进祝珈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圣旨已下,哪怕是看在陈睢那老东西的面子上,嵇琛远也不可能让你再回去了。”

  “散朝后嵇琛远还同本侯打招呼,祝珈言,你知道吗,他半句都没有问候过你。你还不明白吗?你在他眼里什么都——”

  “……够了!”

  祝珈言忽然大叫了一声,打断了裴焕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将头埋得低低的,那头如瀑般的乌发散落在他的脸侧,将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遮住了,只能从他止不住颤抖的肩膀和抽泣的声音,瞥见祝珈言现在近乎绝望的心情。

  他瘦了太多,瘦得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哭声一阵阵抖动。那哭声一开始只是很细弱的呜咽,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化为痛彻心扉般的哀鸣。

  裴焕缓缓松开祝珈言的手,便看见那纤瘦的胳膊无力地落到衾被上。

  祝珈言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好像这样,就没有人能看见他如此不堪的可怜模样。

  裴焕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祝珈言的身侧,一言不发,直到祝珈言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捂着脸不住地抽噎起来,方才扭头离去。

  枕月和王胥带着几个侯府的下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二人的冲突争吵声,一个字也不敢说,更别说走进来阻止。

  于是,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就在裴焕即将踏出门外的一刹,竟忽然一脚踹在了那门口摆着的天青釉葫芦颈瓶上。

  在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中,那价值千金的瓷瓶就这样化为了碎片。

  一时间,屋内屋外都静得落针可闻。

  裴焕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碎瓷,良久,吐出一口浊气。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只远远地抛下一句话,声音依旧冷淡无比:“把午膳端进去,看着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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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接23章

 

 

第32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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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轴转动着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内的窗棂大开着,阳光倾泻而下,倒是照得屋内亮堂堂的。裴焕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执一狼毫,男人微微低下头,手起笔落,便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题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在裴焕身后,挂着的是裴老爷子裴孝峥的画像。画像上,他须发尽白,身披甲胄,不怒自威,凌厉的目光好似正注视着自己面前专注写字的裴焕。

  阳光照在裴焕身上的一瞬间,数十年的岁月好像在他的身上重叠了。

  王胥感到自己仿若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年幼的裴焕甚至没有桌案高,只能踩在脚凳上,被裴老将军指点着描红学字,沾得满手满脸都是墨汁。

  裴老将军古板严厉,裴焕也不肯好好写字,祖孙俩闹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最后,爬上树的裴焕被裴老爷子一棍子打下来,满脸不服气地在院子里扎马步。

  ——这个服侍裴家几十年的老人一时有些怔忪。

  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身子,没有说话。倒是那头写字的裴焕却先一步开口,打破了寂静:“何事?”

  他头也不抬,只停下笔,垂眸看着自己写出的字。

  裴焕冷淡的声音像一记重锤,将这个陷入回忆中的老人从某段回忆中唤醒。

  过去的裴府已然湮没在岁月的风尘里,裴家满门忠烈,老将军也战死沙场,只剩下眼前的裴焕,以及这个偌大而冰冷的桓威侯府。

  王胥顿了顿,低声道:“是三殿下,他说……他想出府逛逛。”

  他话音刚落,便听裴焕冷笑了一声。

  裴焕将面前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地上,又咕噜噜地滚到王胥脚边。王胥一低头,便能看见满地散落的宣纸团。显然裴焕这字练得并不顺心。

  “让他去吧。”

  王胥本以为裴焕会拒绝,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劝他几句——裴焕可以说是王胥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他这几日心情不佳,心里总牵挂着。

  裴焕将笔搁在笔架上,他整理着衣袖,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想出门,不必拦着,让他出去就是了。”

  “可是……”

  闻言,王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焕会是这个回答,却也深知面前人的脾性,只能叹口气,躬身走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王胥抬眸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裴焕。

  他孑然立在那里,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那颗老松。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裴焕身后投下大片灰暗的阴翳,也隐去了他身上的锋芒。

  他如今生得这般高大、挺拔,已经一点儿也瞧不出过去那个稚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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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那日裴焕负气离去,几日都没有再来看他。

  直到祝珈言脖颈上的吻痕都消去了,他也没再见过裴焕。

  身体上的淤痕尚能散去,但心上的呢?祝珈言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裴焕那日对他说的话——男人的手如同铁铸一般,他死死地掐住祝珈言的下巴,那双阴沉的眸子里翻滚着汹涌的怒火和恶意,倒映出自己那张爬满泪水的、惊慌失措的面庞。

  他说:“祝珈言,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

  他还说:“你若是乖一点,本侯便带你去参加嵇琛远的婚宴。”

  婚宴。

  这个词好似一根带着剧毒的尖刺,狠狠地扎进祝珈言的血肉之中,可这伤口竟是过去自己最爱的人赐予的。

  ——往昔那美好的回忆顷刻间化为致命的鸩酒,每一次回忆都足以令他痛彻心扉。

  但祝珈言仍旧不愿相信这一切。

  他要见嵇琛远,他要嵇琛远亲自告诉他。

  祝珈言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裴焕的眼睛,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放出了桓威侯府。

  站在京城的长街上,祝珈言为自己出府前自作多情的忐忑心情感到些许羞耻——自己不过只是裴焕一时兴起掳走的玩物,那人又怎会在意自己的去留?

  身上没有腰牌,祝珈言没办法进宫,好在他今日悄悄出府,便是想到了别的法子。

  ——东宫负责采买的太监逢五便会出宫。那位太监名叫李兴,与章令祥有些龃龉,最是见钱眼开。

  他过去拿了祝珈言不少赏赐,每每见到这位出手阔绰的主子,都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边,平日里也总会寻些京城里新奇的玩意儿来讨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