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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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吃些东西吧。”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祝珈言的身上,轻拍了两下,又怕惊扰了他一样,迅速地收了回去。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只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安:“您已经一天没有进过膳了,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再这样下去,身体熬坏了可怎么办。”
说话的侍女叫枕月,年纪比祝珈言要大几岁,是桓威侯府的下人。
祝珈言用被子包着脑袋,向床榻内侧躺着,不声不响地流泪,根本不接她的话。
见状,枕月面上忧虑更甚几分,却也无可奈何,只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桌案上早已放凉的鸡丝粥,走出门去。
侯府总管王胥垂手立在门外,见枕月端着纹丝未动的午膳走出来,苦着脸冲他轻轻摇头。
王胥也算是裴府的老人了。这位总管年轻时就随裴老将军去了西北,一年前又跟着裴焕回京,几十年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即便如此,此时他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愁色。
只是在裴焕回府前,一切还需他拿主意。
王胥面上不显,吩咐着枕月让小厨房做些新鲜口味的吃食,又让腿脚快的小厮去北街买些点心果脯,最后不忘叫人去知会一声府医。
安排好这些琐事后,他才让身旁的下人跟着,一同踏进那厢房里去。
“……殿下,三殿下。”
被褥间安静睡着的那团人影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祝珈言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总管老头,气质和他的主子裴焕学了个九分,似乎这府里的下人都对他很是敬畏。
王胥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是一副很恭敬的姿态,只是祝珈言背着身,并没有看见。
他低声劝慰道:“三殿下,奴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是何必用自己的身子赌气呢?您吃些东西,要是觉得这府上缺了什么,尽管告诉奴才,咱们立即给您添上。”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鼻梁,在脸颊上缓慢地留下一道蜿蜒的泪痕,最后在那丝绸做的枕套上洇开。
祝珈言无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
——过去嵇琛远还没失忆时,东宫的下人也对他十万分的毕恭毕敬。尤其是嵇琛远身边的大太监章令祥,哪一回看到他,不是一副胁肩谄笑、卑躬屈膝的模样?
宫里的奴才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最会踩高捧低,揣度主子的心意。在嵇琛远表现出对祝珈言的厌弃之后,这些下人的态度也彻底地扭转了。
对祝珈言来说,那些夹枪带棒、尖酸刻薄的嘲讽,最多只能暂时地激怒他。伤他最深的,却是这些话语背后所暗含着的,嵇琛远对他的态度。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在嵇琛远失忆后的上百个日夜里,祝珈言像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顽童,在过去纷繁杂乱的回忆中,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翻找着蛛丝马迹。
他想要找到什么?他想要证明什么?连祝珈言自己都说不明白。
——在宫宴的那个夜晚,在刺骨的池水灌入鼻腔的时刻,祝珈言好像终于从那些镜花水月般的美梦之中,翻找出了那个被摔得粉身碎骨的玩具。
可他只能无助地将它藏在自己的手心里,好像这样,他就能掩耳盗铃般,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祝珈言裹紧了衾被,堵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的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身下传来一阵阵难言的酸痛,又隐隐透着些药膏的清凉,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祝珈言的动作僵了僵。他抿紧了嘴,然后便有更多的泪从眼角渗出。
泪沾在他翕动的眼睫上,又颤抖着落下,将那张苍白的脸颊浸透成湿漉漉的模样。
王胥等了半晌也没能等到祝珈言回答,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最后只能无奈地走出去。
门被轻轻地阖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祝珈言一整天水米未进,身体本就酸软得没什么力气,脑袋昏昏沉沉地抬不起来。闷头闷脑地掉了一会儿眼泪,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祝珈言是被一只大掌粗暴地掰着下巴,硬生生掐醒的。
那手指力道极大,铁铸似的,几乎立即便在祝珈言那细嫩的皮肤上掐出一道红印来。
他哭得太久,眼睛都红肿了一片,于是看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裴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祝珈言浑身陡然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裴焕身上还裹挟着屋外料峭的寒意,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更冷,像一条打量猎物的毒蛇,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好似能淬出冰来。
他坐在榻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掐住祝珈言的脸颊,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将他的头往外掰。直到祝珈言挣扎着转过身来,被迫面对着裴焕。
裴焕的眼神很冷。被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的时候,祝珈言总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完全只能任他摆布。
这种感觉很屈辱,也让他很害怕。祝珈言费了些劲才挣脱开裴焕手掌的桎梏。他几乎是立即爬了起来,用被褥把自己包裹着,往床榻的另一头退去。
——那是一个很防备,很害怕的姿态。
可无论祝珈言再怎么退,那床榻的长度也是有限的。他只能与裴焕拉开一道不远的距离。
挣扎的过程中,他身上的亵衣有些散开来,一眼便能看到,祝珈言那身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暧昧的红痕。
从脖颈到胸膛,甚至往下蔓延开来。有吻痕,有指痕,手腕间甚至还有被束缚过的痕迹。
每一道都足以令人面红耳赤,昭示着那场性事的激烈程度。
他披散着头发,漂亮的脸蛋上是交错的泪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猫。
裴焕静静地看着祝珈言狼狈逃离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祝珈言,你真的以为,你把自己饿死,嵇琛远就会来看你吗?”
祝珈言想顶嘴,可一开口,嗓子又疼又涩,竟然只能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他只能怒瞪着裴焕,试图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可那双眼睛哭了太久,如今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些受不了刺激似的,又流下两道清泪来。
祝珈言看见裴焕忽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竟又添了几分阴鸷。
他像是忍耐到了极致,单腿跪在床沿,长臂一伸,就重重抓住了祝珈言的手臂,不顾祝珈言的挣扎,把他生生拖到了自己的面前。
裴焕端起手边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没等祝珈言反应过来,他又粗暴地捏着祝珈言的下巴,不顾他的反抗,狠狠地吻了上去。
茶水从两人的嘴角流下,淌过下颔,有一些甚至打湿了裴焕的胸膛。
祝珈言仓皇地张嘴,便有微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滚落。他几乎要被呛得咳嗽起来,这却又给了裴焕可乘之机——裴焕凶狠地咬住祝珈言的唇瓣,舌头顶着他的上颚,莽撞而凶猛地搅弄着祝珈言的口腔。
祝珈言先是从裴焕的口中尝到了清茶的苦香,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如浪潮般气势汹汹地卷席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被吻得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一口咬在了裴焕的嘴角上,这才奋力推开了裴焕的胸膛。
“哗啦”一声脆响,那宝石红釉的茶盏从裴焕手中摔落,碎成了好几片。
“咳咳咳——”
祝珈言一面撕心裂肺地咳嗽着,一面掐着自己的喉咙,眼泪和涎水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裴焕的血。
祝珈言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便正对上裴焕晦暗不明的视线。他那身华贵的织金祥云蝠纹袍上,被茶水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污渍,嘴角往外渗着鲜红的血,又被他随意地伸手擦去。
“哟,不斗气了?”
祝珈言听见裴焕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脸上竟多了些笑容,只是那笑压根不达眼底,反而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