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48)

2026-09-20

  大晋崇佛的达官显贵不少,就连当朝太后也信奉佛法,逢年过节便会请法华寺的住持前往宫中做法事。京城香火最盛的也正是这个法华寺,可莲觉寺,祝珈言并未听说过。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裴焕要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寺庙了。

  ——裴焕的祖母,竟就在这座莲觉寺中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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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法音寺的门庭若市,莲觉寺的香火并不旺盛,也更加安静。

  前些日子下着连绵的雨,去往寺院的石阶上甚至生了青苔。一个尼姑在殿前扫着落叶,她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铜炉,上面插着许多燃尽的香烛。

  肃穆的钟声响起,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侯府的下人抬带给裴老夫人的东西,远远地跟在裴焕和祝珈言的身后。那个洒扫的尼姑听见这阵动静,抬头望了过来。

  刚走过长长的石阶,祝珈言有些气喘,裴焕倒面色如常。他对那个姑子拱手道:“惠音师太。”

  “侯爷又来看老夫人啊,请随贫尼来吧。”惠音师太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般。她双手合十,对裴焕微微鞠躬,转身往寺院内走去。

  莲觉寺并不大,除了修行的尼姑,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这些人看见裴焕,像是见怪不怪一般,倒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尼姑朝祝珈言投来好奇的目光,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寺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是令人平心静气的味道。正是做早课的时候,从远处传来隐隐诵经声。

  祝珈言就跟在裴焕的身后。

  ——从他踏进莲觉寺的时候起,祝珈言就敏锐地觉察到,身旁的裴焕似乎变得很紧张。

  裴焕的脸上全然没有即将见到自己亲人的喜悦,他浑身绷得死紧,手也紧紧攥着,手背上突出几条青筋来。

  先前在侯府里那种松快的情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与凝重。

  祝珈言还从未见过裴焕露出这样的情绪。

  这种压抑感在惠音师太止步于一间佛堂前的一刹,达到了顶端。

  “老夫人就在里面,贫尼先告退了。”

  裴焕沉默地看着那紧闭的佛堂门,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巨大的佛像,宝相庄严,居高临下地望向来人。在那佛像之下,正跪坐着一个瘦削的背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她并未落发,却身穿僧服,正专注地持诵着一卷佛经。

  从佛堂的阴影内走出一个年迈的侍女,见到裴焕,她十分惊喜,快步走上前,跪坐在那老者身旁,呼唤道:“老夫人,侯爷来看您了。”

  祝珈言看见裴焕深吸一口气,也走上前去,跪坐在裴老夫人身旁。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祖母。”

  然而,裴老夫人甚至没有动一下。

  一直等她诵完了这卷经书,方才掀起眼皮。她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裴焕,脸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困惑:“檀云,这是谁?”

  祝珈言的心猛地一紧,掀起惊涛骇浪。

  裴焕背对着他,祝珈言甚至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见男人扶着裴老夫人的肩,低声道:“祖母,我是阿焕。”

  “阿焕是谁?”裴老夫人又问道。

  叫檀云的侍女赶紧解释:“老夫人,阿焕是您的孙儿啊,您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见阿焕吗?今天他来看您,您同他说说话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又怎么会念叨着要见他?”裴老夫人十分不解。

  檀云道:“老夫人,您忘了,侯爷半月前还来瞧过您呢。”

  佛堂昏暗的灯火下,那张苍老沉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裴老夫人静静地端详着裴焕的面孔。在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中,祖孙俩面对面跪坐着,身后的佛像无言地凝望着案台下的这一幕,面容慈悲而怜悯。

  可这样宁静的一幕并没有维系多久。

  祝珈言看见裴老夫人忽然动了一下。她像一豆即将被风吹熄的烛火,剧烈地颤抖着,那瘦弱的身躯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伸手将裴焕猛地一推!

  只是裴焕的身板又哪里是这个孱弱的老人能轻易撼动的,她这么一推,自己倒险些栽倒在地上,又被檀云赶紧扶住。

  裴老夫人死死抱着檀云,声嘶力竭地嘶吼了起来:

  “他不是、他不是阿焕!我的阿焕!我的阿焕啊——”

  这一切来得很突然,可看裴焕和檀云的反应,二人并不意外,好像这一幕在以往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檀云冲裴焕摇摇头,又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裴老夫人:“老夫人,没事了!没事了!奴婢让他们这就离开!”

  “我的阿焕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你们把他还给我……”

  裴焕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听着裴老夫人哆哆嗦嗦的哭声。

  良久,他撑着膝盖,缓缓地站起身来。

  “照顾好祖母。”裴焕侧过身,低声吩咐着。

  那些罕见的、忐忑的情绪,好像一瞬间又在他身上消失殆尽了。他又变回了往日里那个冷静到极致的桓威侯。

  裴焕退出佛堂,将带来的物品一一交代下去,又嘱咐了住持几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莲觉寺。

  ——但是祝珈言知道,裴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裴老夫人竟然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孙儿了。

  祝珈言默默地想。

  她是裴焕在这世间仅存的至亲,可如今竟到了这般地步。

  裴焕会伤心吗?

  祝珈言看着裴焕的背影,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地拉了一下裴焕的手。

  裴焕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祝珈言刚想收回手,那只手掌便猛地一翻,将祝珈言的手牢牢裹在其中。

  裴焕的手心很冷。他死死地握住祝珈言的手,像抓住了什么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宝贝,于是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他一言不发地拉着祝珈言,大步往外走,从寺院到山下,又径直走到侯府的马车上。

  祝珈言的手被扯得有些酸痛,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猛地被裴焕抱在了怀中。

  裴焕抱得是那样用力,他身上还带着佛堂里檀香的气息,裹挟着周身的热气,钻进祝珈言的口鼻。

  祝珈言感到裴焕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知怎的,祝珈言忽然感到有些难过。于是他并没有挣扎,任由裴焕将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让他紧紧地,甚至可以说是凶狠地抱着自己。

  “叫我的名字。”

  他忽然听见裴焕沙哑的声音。

  祝珈言愣了一下,随后,他低声道:“裴焕。”

  “再叫一遍。”

  于是祝珈言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心上:“裴焕。”

  男人缓缓抬起头,与祝珈言对视着。

  他依旧环抱着怀中那个柔软纤瘦的身躯,那双素日里幽深阴沉的眼眸,竟头一次显露出迷茫的情绪来。

  裴焕深深地凝望着他,祝珈言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像倒映在一潭见不到底的湖水之中。

  祝珈言听见裴焕喃喃道:“我是谁?”

  这一刻,祝珈言感到自己的心跳好似停了半拍。

  祝珈言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捧着裴焕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说:“你是裴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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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30章

 

 

第34章 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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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的吻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落在裴焕的嘴唇上。

  那唇瓣柔软,像一片樱粉色的花瓣,沾着浅淡的香,又像一只蝴蝶,只在他身上短暂驻足,就振翅飞去。

  于是二人嘴唇接触的一瞬,裴焕的瞳孔骤然缩紧,肌肉也绷得死紧。

  刹那间,他的眼中好像只剩下祝珈言眼睫微垂,低头吻他的模样。原本急促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仿佛是害怕将那蝴蝶惊飞了去。

  祝珈言吻过了面前人,不知是不是感到有些羞怯,两颊微微有些红。他今日穿了身素白的衣衫,露出的肌肤也白,这抹薄红浮在其中,便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