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些不满。她道:“你舅父的事,记得去替他办妥。”
嵇琛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只早已死去的鹦鹉。
或许自己年幼时也曾为它流过眼泪,但时过境迁,再回想起这段经历时,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连一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他听见皇后还在继续说着:“……这回,安国公那边也出了不少力。本宫这里新得了一副珠翠头面,你带回去给宁儿吧。”
“儿臣省得。”嵇琛远垂眸称是。
说了这么多话,皇后有些累了。她示意宫婢端来香茶,细啜了两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抬头道:“说来,宁儿与你成婚也有半年多了,怎的还没有喜讯传来?”
却见嵇琛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子妃体弱,儿臣想先让她养好身子。”
“素锦,把库房里,上回陛下赏给本宫的血燕和老参取些出来,一会儿送到东宫去。”闻言,皇后也没怀疑什么,只是扭头吩咐着自己的大宫女。
“儿臣替太子妃谢过母后。”嵇琛远站起身来,沉声道。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痊愈,此时仍隐隐作痛,于是动作有些微凝滞。
然而,从嵇琛远进到这宫里,他从未听得一句他母后关心他身体的话。
看着嵇琛远顺从的模样,皇后扶着宫婢的手,微微坐直了些,道:“对了,章令祥究竟犯了什么事,惹得你如此大动肝火?到底是伺候你的老人,怎的就被这样赶出宫了?”
听见这个名字,嵇琛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面上不显,只是语气有些不易觉察的冷意:“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贪了不少银子。父皇因着谢宏一案最恨此等行径,儿臣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
他早知道章令祥是皇后的人,此事也必然瞒不过皇后的眼睛。
却见皇后迟疑了片刻,终于颔首道:“也好,打发他到别处吧,到底得放在眼皮子底下。”
嵇琛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皇后,自己不会放任此人活到那个时候。
他更不会告诉皇后,自己赶走章令祥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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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时,已是傍晚。嵇琛远下了马车,便有个提着灯的大太监匆匆地迎上来。
这太监名叫唐铨,年轻、机灵,刚顶了章令祥的差事。见到嵇琛远,他弓着腰,低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给你炖了盅虫草乌鸡汤,在后厨煨着呢。”
唐铨还想说什么,却见嵇琛远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尽管膝伤未愈,他的步伐仍旧迈得极大,没有丝毫要停下脚步的意思。见状,唐铨也只得战战兢兢地闭上嘴。
不该问的别问。这个太监在心里反复告诫着自己。
如今伺候太子爷,便如同行走于那薄冰之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与那章公公一般下场。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自太子爷重病苏醒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下令赏了贴身伺候他的大太监章令祥三十板子,并把他赶出了东宫。
那个素来鼻孔朝天、最会踩低捧高的老狐狸,被打得皮开肉绽、涕泗横流,惨叫声直冲云霄。
太子甚至还命令全东宫的下人都去观刑,把阖宫上下都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向来宅心仁厚的太子爷会突然发难。
说来……也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宫苑中的那个人,唐铨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再不敢多发一语。
就在这时,嵇琛远忽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吩咐着:“去把库房打开,孤要取些东西。”
唐铨赶紧让身边腿脚快的小太监去打开库房门,并为太子爷点上灯。却见嵇琛远进去翻翻找找,再出来时,手上竟多了一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
——这夜明珠是太子今年生辰的贺礼,足足有婴孩的拳头大,通透、圆润,在昏暗的灯火下,光华夺目,如月光皎皎,泠然生辉。
嵇琛远微微眯起眼,他注视着这颗手心中的明珠,竟蓦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
男人随即将那宝物握在掌中,抬脚往殿后走去。
他最后在东宫的一处宫殿外停下了脚步。
——早在他苏醒后不久,便命人将此地收拾了出来,又往里面添置了不少摆设和奇珍异宝,将整个宫苑都装潢得奢华而富丽。
那宫苑中甚至还有一个戏台,才下过一场雪,垫着薄薄的一层。
嵇琛远的目光只在那上面停了一瞬,他想,或许可以请玉熙阁的戏班子来这里唱,他记得祝珈言过去很是喜欢听。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他的长靴踩在那雪地上的声响。
宫殿里点了灯,有暖光从窗棂里透出来,于是那深潭似的、无波的双眸,像是被谁搅动出些波澜来。
嵇琛远推开殿门,便有宫婢向他行礼。在踏入那殿宇的一刹,先前他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冷意霎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惯有的温和笑容。
殿内白玉的地面都被熏得温暖而安适,祝珈言才漱洗过,一头乌发披散着,耳廓和脸蛋都被暖炉烤得红扑扑。他仰着头,正坐在贵妃榻上,盯着那扇贝母插屏上绘的仕女图发呆,于是露出了一截凝脂般的肩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在这极尽奢华的金玉堆中,他才是那颗最夺目的宝珠。
“珈言。”嵇琛远唤他。男人缓缓走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拿出那颗夜明珠,呈到祝珈言面前。
那双浅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美人的面庞,声音温柔至极:“看孤给你带了什么过来,喜欢吗?”
祝珈言没想到嵇琛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就在刚才,他不经意间注意到,宫里这扇檀木雕花贝母插屏,竟然是之前在太子的婚宴上,他被裴焕拉着胡闹时见过的屏风!
——那上头彩绘的仕女游春图,笔精墨妙,栩栩如生,可落在祝珈言的眼里,却是那日,他如何被裴焕压在那屏风之上,大张着双腿,露出那湿淋淋的、蚌肉似的花穴,被那人灼热滚烫的舌头和嘴唇舔得汁水淋漓、痴态毕露的淫媚模样的。
回想及此,祝珈言羞得面红耳赤,谁料此时嵇琛远突然走了进来。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的视线,祝珈言像是满腹心事被人看穿了般,慌里慌张地扭过头去,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见祝珈言不回答,嵇琛远的眸色沉了沉,他将那夜明珠轻轻放在祝珈言手心里,道:“怎么了?身子可有不适?厨房的膳食还合你胃口吗?”
感受到手心中沉甸甸的重量,祝珈言低下头,打量着那颗夜明珠,试图让自己脸颊上的热意散去。
那夜明珠上甚至还残留着嵇琛远手心的温度,祝珈言几乎一眼便能看出此物的珍贵——倘若在过去,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爱不释手,抱着嵇琛远的脖子撒娇不停。
而现在,他只犹豫了片刻,便低声道:“多谢……殿下。”
听见最后两个字,嵇琛远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对穿。冷风毫不留情地灌入,让他方才淌起些热意的血液刹那变得冰凉。
脸上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几乎快要维系不住。嵇琛远咬着牙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怎么听怎么僵硬:“……珈言,你在说什么,你过去从来不这么叫孤。”
——祝珈言向来只会叫他“琛远哥哥”。
只是他话音刚落,却见祝珈言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充斥着一种陌生的、困惑的神情。他微微蹙眉,唇瓣开合,喃喃道:“是你不让我这么叫的……”
于是嵇琛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望着祝珈言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椎心般的痛楚。
自他当上太子后,他好像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当面对着偏疼他二哥的父亲,当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当捡起那枚血泊中的鸟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