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温柔,先前曾见到的那种疯狂的、狼狈的模样,宛若祝珈言病中的一场幻梦。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在听见嵇琛远回答的一刹,又蓦地泄了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祝珈言意识到,仅凭他自己,根本拿眼前这个人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被困在这个黄金笼中,如同那被剪去飞羽的雀鸟,没有办法逃离。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沉默了片刻,祝珈言忽地开口。
他低着头,未束起的发丝从鬓边垂落,那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脸上划过两道泪痕。祝珈言闭上眼,于是愈来愈多的泪滚落,无声无息的,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回到东宫后,祝珈言还是第一次喊出了这个称呼。
可与过去那种柔软的、依恋的语气不同,这一回,祝珈言的声音很轻。
他说:“……琛远哥哥,我也是有心的。”
他不是被人饲养的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曾经深爱着嵇琛远的人。他能感受到痛,那是在齐王的阴影之下,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却被自己心爱之人拱手相让的绝望与心死。
——那一刹,过往的所有的美好回忆与情愫,都轰然倒塌,似那流沙逝于掌心,再低头时,只余一片空荡。
这一次,嵇琛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像是被刺中了什么痛处,就连呼吸都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那如同覆在他脸上的、假面一般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嵇琛远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甚至将那椅子都重重地掀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你想回哪里?桓威侯府?”
他话音未落,祝珈言便感到自己的下巴被重重地掐住,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抬起。杏眸错愕地睁大,却正对上嵇琛远那张几乎快要被扭曲的、阴沉的脸庞。
——紧接着,他感到有两根冰凉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口中。
男人的拇指在祝珈言的下唇用力地擦过,在祝珈言惊慌而抗拒的动作中,他将自己的两根手指伸进那半张的口腔里,按住了那根湿滑温软的小舌,又搅动了两下,便发出些暧昧而混乱的水声。
感受着指尖奇异的触感,嵇琛远的眼底似酝酿着一团赤红的火。他轻声道:“珈言,你爱上他了?他操过你了是不是?你是因为他才要离开孤吗——”
嵇琛远闷哼一声,吃痛收手,突出的关节上,赫然是两排清晰的牙印。
祝珈言那两瓣嘴唇都为着方才的变故变得更加殷红,湿漉漉的,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他终于将自己从嵇琛远的手中解救出来,猛地捂住嘴,却依旧能感到那人冰冷的体温,尚残余在自己舌尖上。
祝珈言咬得很用力,那齿痕上甚至隐隐渗出些血色来。他呆坐在原地,胸膛因为剧烈地喘息而起伏着,竟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他咬伤了晋国太子。倘若嵇琛远想追究,自己难逃皮肉之苦。
可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圈牙印,良久,竟低低地笑出了声。在祝珈言近乎悚然的目光中,嵇琛远缓声道:
“可惜,他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刺,重重扎进祝珈言那颗不安的心脏。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抬头,看向那人,却正好瞥见嵇琛远嘴角露出的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祝珈言倏地起身,竟是手脚冰凉,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头顶逆流而去:“……你说什么?”
嵇琛远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祝珈言。那双浅色的眼眸,此时正专注地凝视着美人仓皇的面庞,似乎要将他所有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于是,他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孤说,裴焕再也不能回来了。”
这一次,嵇琛远说的是“不能”。
——那一瞬间,祝珈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无暇去辨别嵇琛远话语的真实性,过于剧烈的情绪充斥在那颗钝痛的心脏之中,几乎能裂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与此同时,小腹的那种隐隐的坠胀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开来,转化为一种持续的、刀绞般的疼痛,劈头盖脸地朝着祝珈言砸来。
“扑通”一声,祝珈言扶着那桌脚,竟痛得跪倒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他痛得浑身痉挛,额头紧贴着地,冷汗顺着脸颊流下,与眼泪混在一起,在冰凉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听见有人喊着太医的声音,又有女声贴在自己耳边,焦急地问着他什么话。可那些高低不同的音调最后都扭曲为混沌的声响,像一声又一声的闷雷,在祝珈言的耳畔炸开。
剧痛之中,祝珈言恍惚地睁眼,在摇晃的人影里,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令他心安的身影。
“裴焕……”
祝珈言张了张嘴。
万般情绪浮上心头,于是心像坠入了深渊之中,又被那腹中的疼痛盖了过去。
“裴焕……我好痛……”
他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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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45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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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绫罗,金玉锦绣,这些令人眼热的、千金贵重的恩赏,被宫人捧在手中,如流水般送进宫殿。
她们都说,贵妃娘娘又有了身孕。陛下老年得子,大喜过望,封赏之多,几乎能填满一整个永安宫。
倘若能去贵妃宫里做差事,那得是多大的福分。那些宫人窃窃私语,面露艳羡之色。贵妃膝下已有二皇子,又得圣上爱重,如此下去,怕是皇后也当得……
闲杂纷乱的碎语如一阵倏然吹过的风,只在祝珈言的耳畔留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
他的目光并未被那些金银珠宝吸引,而是停留在不远处的人群上。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面蓄长须、体型高大,只是眼珠浑浊,是一副长期浸淫于声色犬马之中的模样。那正是祝珈言的父皇。
他身旁站着的,是祝珧钧和贵妃。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在自己的父皇母妃面前,却是一副难得乖顺的模样。他正仰着头同皇帝说话,脖颈上戴了一个金镶玉的项圈,在阳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来。
两人正笑谈着,却见祝珧钧忽然转过身。他曲起膝盖,半蹲在贵妃身旁,伸手摸了摸贵妃圆滚滚的孕肚,又转头对皇帝说了什么。
于是,祝珈言便看到,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父皇,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拊着胸口,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又顺势落到了贵妃身上。
贵妃此时已有五月的身孕。她将养得极好,看起来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天光明媚,春色正浓。贵妃穿了一件鹅黄的菊纹暗花宫装,圆润的孕肚坠在小腹上,将那长裙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走路的时候,会有宫人替她扶着腰,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中,年幼的祝珈言懵懂地看着怀着孕的贵妃,思绪却倏地飞远了去。
——再过几个月,从那个肚子里,会诞生一个婴孩,一个流着他父皇和贵妃血脉的孩子,一个同祝珧钧同根同源的孩子。
这个孩子,也与自己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只是,他会不会同祝珧钧一样性格乖张、顽劣不堪?
想到这里,祝珈言便生出些害怕来。
他缩了缩脑袋,怯怯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之中,生怕被祝珧钧瞧见了似的。
但是,这个孩子一定会同他的哥哥一样,得到他父皇和母妃的疼爱……
“……殿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将祝珈言从繁冗的回忆中唤醒。
祝珈言怔怔地抬头,便看见太医收了针,被宫人搀扶着站起身来,对他颔首道:“殿下身子可还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