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68)

2026-09-20

  艾叶的苦涩香气尚未散尽,针灸后,轻微的疼痛似乎还滞留在身体上。

  但先前小腹中的隐痛终于得到了缓解,祝珈言的脸蛋也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他摇了摇头,动作还有些迟钝,看起来晕晕乎乎的。

  见状,那老太医道:“殿下已有近三月的身孕,为了腹中胎儿,孕中还是少动气为好。”

  衾被之下,祝珈言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他怀孕了。

  祝珈言垂下头,幼嫩的唇瓣被他咬出一排整齐的齿痕,此时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抖。

  他的手停留在自己柔软而平坦的腹部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隔着一层皮肉,祝珈言仿佛能感受到,手心之中,好像多了一个微弱的心跳,正随着自己的呼吸而搏动着。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裴焕的孩子。

  原来这个孩子来到他身边已经快有三月,可他却一直无知无觉。

  往前倒推,竟是在裴焕临行前的几日怀上的。

  于是祝珈言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入冬以来,自己身体的那些异样——那些令他烦恼的腰酸、反胃,还有乳肉的胀痛和酸楚,原来都有迹可循。

  萦绕在脑海中的困惑也旋即迎刃而解。

  原来,是因为他怀孕了。

  祝珈言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怀上一个孩子。

  双性之体虽能孕育,可相较旁人,却更加身娇体弱。这是发育不良的表现,同样也意味着,他们将极难有孕,除非……

  ——除非被那精水日夜灌溉,于是再贫瘠的土地,也能诞育出娇艳欲滴的花苞来。

  想到这里,祝珈言忽然明白了,为何方才太医在告知他脉象时,那张严肃的面容上有些不易觉察的尴尬。

  霎时,他的脸颊绯红,竟是多了些赧然。

  太医拱手道:“微臣为殿下开了一副安胎药,殿下每日服下即可。若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嵇琛远似乎并不在宫中。那太医离开后,旁的宫人也被祝珈言挥退,于是宫殿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祝珈言掀开被褥。他身上只着单衣,解开衣带,便露出那平坦白净的小腹来。

  他出了些薄汗,浮在那肌肤上,腻白、光润,像一丛新雪,几乎令人难以相信,这其中能孕育出一个孩子。

  可此时,那柔软的皮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如同腹中小生命顽强的脉搏,与祝珈言的心跳共振着。

  这么细细地一看,他原本纤瘦的腰肢的确像是多了些软肉,只是依旧不显怀。一枚圆溜溜的肚脐缀在上头,又被祝珈言的手心轻轻地盖住。

  像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昏了头,直到现在,祝珈言还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茫然之中。

  祝珈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良久,眼底竟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将视野内的一切都模糊成朦胧的一片。

  但他的目光依旧失神地停留在原处,停留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里面,有一个孩子。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裴焕的孩子。

  ——刹那间,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情感蓦地充盈了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与他共同感受着那个沉睡在自己子宫中的幼小生命。

  祝珈言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炙热的怀抱之中——这一刻,他对裴焕的思念几乎达到了顶峰。

  也就是在这时,祝珈言骤然回想起,嵇琛远在自己昏迷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裴焕再也不能回来了。

  方才填满他胸腔的欣喜顷刻间荡然无存。祝珈言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呼吸急促,强撑着坐起身来,心脏却如同高悬在嗓子眼,摇摇欲坠。

  不行。太医说过,为了这个孩子,他不能再动气了。

  祝珈言伸手拊着胸口,闭了闭眼,努力将焦虑和不安压在心底。

  他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然后等裴焕回来。那人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但心上的忧虑和痛苦却是难以遏制地扩大,几乎要将祝珈言的所有理智都吞没。

  他不知道嵇琛远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能隐隐感觉到,裴焕或许遭遇了什么棘手的事件,会绊住他返京的脚步。

  祝珈言不愿再揣测其他的原因,也不敢去想那种更坏的可能性。

  他如今孤零零地被困在宫殿里,怀着身孕,逃不出东宫的囚笼,什么也做不了。

  那人答应过他。祝珈言默默地想。裴焕从来不会骗自己,这次一定也是这样。

  像是不堪承受那般繁重的心绪,祝珈言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试图将那些脆弱和无助都藏在深处。

  从背后看过去,他几乎将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突兀地,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端着药走了进来。

  那人转身阖上门,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缓步走到了榻边。

  他躬身道:“殿下,安胎药煎好了。”

  祝珈言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之中。听见这个声音,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却意外地见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站直了身体的时候,即使身穿太监的服制,却依旧能瞧出身上不凡的气质。

  “殿下,您还记得微臣吗。”

  那人低声道:“微臣庞瑞延,曾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庞瑞延,沛国公府的大公子,与裴焕交好。在沛国公的寿宴上,祝珈言曾见过他。

  意识到他也许是裴焕的人,祝珈言身上的防备终于渐渐地褪去。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却听庞瑞延道:“殿下放心,方才进来的时候,微臣已经看过了,那些人都在偏殿。”

  “你是怎么进来的?”闻言,祝珈言松了一口气,又问道。

  庞瑞延摇摇头,道:“那日太子带走殿下后,侯府便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于臣,奈何东宫戒备森严,这回能同殿下说话的时间也很短暂。”

  觉察到庞瑞延脸上明显的忧虑之色,祝珈言不由地攥住了袖口,将那处的布料扯得皱皱巴巴。

  他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裴焕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打着颤,抖得不成样子,分明是不安到了极点。

  “侯爷暂无性命之忧。”

  可庞瑞延的话非但没有令祝珈言放下心来,反而叫他如坐针毡、怛然失色。

  见祝珈言双目含泪、神色惶然,他又赶紧补充:“殿下放心,侯爷如今暂困于陵水郡,有亲兵保护。”

  “……陵水郡?他不是要护送粮饷去西北吗,怎会被困在那里?”

  祝珈言拭去泪水,眼角被揉得泛红。他喃喃道。

  ——陵水郡地处东南,与西北边关相去甚远,方向上更是南辕北辙。

  庞瑞延沉声道:“殿下有所不知,侯爷此行,护送粮饷只是一个幌子。为了不打草惊蛇,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他们的两只队伍在陈桥关便分道扬镳,侯爷奉旨带兵一路向南秘密行进,半月前遭到伏击,被迫退至陵水郡。”

  听到“伏击”二字,祝珈言如坠冰窟。

  那一瞬间,他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浑身一阵阵地发抖。惶恐裹挟着寒意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几乎要将他的四肢百骸都淹没在那种冰冷之中。

  祝珈言失措地抬头,杏眼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庞瑞延开合的嘴。他知道眼前人正在说话,那一刻,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殿下、殿下,您听我说。”

  意识到自己失言,庞瑞延有些莽撞地扶了扶祝珈言的肩膀,又怕冒犯了一般,赶紧收回手。

  他匆匆解释道:“侯爷现在安然无恙,这些都是前几日飞鸽传书于臣的。”

  他看见祝珈言沾着眼泪的睫毛微微翕动了一下,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殿下放心,那些人的目的并不是侯爷,而是另一个人,侯爷是为了保护他才被迫留守陵水郡。先前侯爷身边内鬼未除,一样要紧的物件被暗中夹在木匣里,送回了京城。如今时机已至,臣奉命将其送到侯爷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