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69)

2026-09-20

  庞瑞延顿了顿,道:“殿下,您如今怀有身孕,倘若继续留在东宫,只怕您的安危会被太子利用——”

  “我要走!”祝珈言几乎是脱口而出,打断了庞瑞延的话。

  他顾不上脸上乱七八糟的、湿漉漉的泪水,睁大了眼,急切地开口:“告诉我,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闻言,庞瑞延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朝他拱拱手:“臣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告诉殿下:三日后,太子太子妃会同往宫宴,这是您离开东宫最好的时机。微臣已安排好了一切,彼时会有人前来接应,您务必保护好自己。”

  --------------------

  剧情

 

 

第46章 迢迢

  ==============

  睡梦中,祝珈言蓦地感到,似乎有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面庞。

  微凉的指腹先是停留在他的脸侧,又摩挲过那一截脂白的脖颈,在上面留下浅淡的红印。那人的动作很轻,于是这动作便带了些狎昵的意味,有些痒。

  祝珈言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中,他似影影绰绰瞥见一抹人影,不声不响地立在自己身旁。

  嘴里发出两声含糊的呢哝,他翻了个身,又被那人的动作扰得难耐,于是睫毛扑扇了两下,便缓缓地睁眼。

  美人惺忪的睡眼像蒙着层清透的水雾。可待那眸中的水光散去,祝珈言仅存的困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嵇琛远正站在榻边,俯下身,静静地注视着祝珈言。一双浅色的眼眸幽深、晦暗,殿外寒风呼啸,而男人的眼中似也淬着冷意。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左手的虎口张开,轻轻地放在祝珈言纤细的脖颈上,竟是一个扼住他咽喉的姿势。

  只是他并未用力,两人的距离又近,从背后看,竟恰似一对浓情缱绻的爱人。

  祝珈言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嵇琛远的手。

  见他惊醒,嵇琛远非但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倒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他假装没看见祝珈言明显疏离的态度,若无其事地抬手,替他拨去额角的几绺碎发,温声道:“今夜风雪大,可吵着了你?”

  ——在祝珈言看来,那日嵇琛远说的话,如同撕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装,只余下横亘其间的、赤裸裸的裂痕。

  可那人却一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甚至每日还会来陪他用膳,同他说话,哪怕面对的是祝珈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沉默。

  明日就是与庞瑞延约定好的日子,祝珈言本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焦虑和紧张充斥着他的胸腔,而嵇琛远突如其来的探访无疑更是助长了那情绪的蔓延。

  他心跳如擂,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可面上却不显。祝珈言抿紧唇瓣,半阖眼眸,慢吞吞地翻身,做出一副不堪睡意的困倦模样。

  静寂的宫殿中,那人离自己这般近,祝珈言几乎能听见嵇琛远清浅的呼吸声。

  他感到那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又抽走了。

  “睡吧,珈言。”

  嵇琛远直起身来,替祝珈言掖了掖被子。他顿了顿,忽然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待开了春,孤陪你去上巳节,你不是很想去看看吗?”

  听到这句话,祝珈言的心缓缓地落到了肚子里。

  ——看来嵇琛远并不知晓他和庞瑞延的计划。

  紧张的心绪得以纾解,祝珈言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他安慰似的,温柔地摸了摸那一处皮肤。

  直到殿门阖上,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嵇琛远一眼。

  腊月廿一,皇帝设宴于乾正殿,赐食百官。

  祝珈言早晨醒来,便觉得东宫的下人比之往日少了许多。

  用过早膳,有宫婢给他端来了安胎药。

  祝珈言把那药碗端在手里,一边搅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发问:“太子殿下下早朝了吗?”

  那宫婢微微屈膝,道:“今日宫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现下在皇后娘娘宫里。”

  看来庞瑞延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逃出东宫最合适的时机。

  他对那宫婢道:“昨晚我没睡好,想小憩一会儿,我没叫你们之前,不许进殿里打扰我。”

  打发走了那些宫人,祝珈言又在殿内转了一圈。

  他几乎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浑身上下,除了肚子里揣的那一个,也就是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枚红玉扳指了。

  祝珈言并没有等多久。

  巳时三刻,正是百官命妇进宫的时候。隔得这般远,也能听见玄武门传来的阵阵喧嚣。

  祝珈言心神不宁地坐在贵妃榻上。就在这时,他忽地听见暖阁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他立即站了起来。期盼、焦虑、紧张……万般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他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

  紧接着,两个脸生的太监从暖阁里走了出来。他们低着头,走到祝珈言的面前,半跪下来,行了个礼。

  “你们是来帮我的吗?”祝珈言急切地开口。

  闻言,其中一个太监从怀中拿出一封手信,展开一瞧,竟落着沛国公的大印。

  祝珈言长松一口气,方才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腿脚又重新放松了下来。他追问道:“我该怎么出去?”

  “殿下只管跟着奴才们便是。”那太监低声答道,“只是可能会委屈您一些了。”

  ——直到被装进箱子里,祝珈言才明白了那个“委屈”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身材纤瘦,蜷缩起来的时候,倒也能被装进红木箱子之中。

  那是装着各种赏赐的红木箱,虽然被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垫着,但到底坚硬,又黑又硌。

  为了防止中途有人检查,那两个太监还在他身上盖了厚厚的几层缎子。

  外头还下着小雪。走出宫外,祝珈言便能感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四周一片漆黑,他被颠得有些头晕,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能凭借周遭的人声判断他们走到了何处。

  那两个太监挑着红木箱子,一路走过长街,在即将踏出东宫时,还是被侍卫拦了下来。

  “奴才奉内务府的命令,来给太子妃娘娘送新进贡的织花锦。”

  祝珈言感到木箱被放在了地上。他听见其中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奴才们还得去给后宫的娘娘们送赏赐,万万耽搁不起。”

  他话音刚落,祝珈言便听见了箱盖被揭开的声音。

  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透过那一层又一层的云锦,落到祝珈言的身上。视野刹那间变得明亮,可祝珈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似有许多双眼睛投在自己身上。他屏住呼吸,竭力遏制住自己身体的起伏。

  那些侍卫看得越久,祝珈言心中的焦灼便更甚一分。他听见一个太监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么大的雪,要是淋坏了这些料子,主子娘娘们问起来怎么办!”

  这后半句话像一根锐利的尖刺。闻言,那些侍卫只犹豫了片刻,又将盖子重新合上了。

  其中一个侍卫唾道:“去去去,自己差事没办成,还想推给我们!”

  成功了!

  箱子摇晃着被重新挑起,祝珈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却一片冰凉,竟是被冷汗完全地浸透了。

  那两个太监挑着木箱,一直走出东宫,在一处无人的宫殿,才将祝珈言放了出来。

  他们从箱底翻出一套女子的罗裙,对祝珈言道:“殿下,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玄武门,人多眼杂,您需得戴上面纱,倘若有人问起,便称作是国公府二小姐。”

  祝珈言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没有时间再给他犹豫。

  殿中早有两个婢子等候。她们并未过多解释,娴熟地帮祝珈言换好了罗裙,又替他改束了女子的发式。

  那罗裙到底是给女子做的,并不合身,好在冬日严寒,披上斗篷后,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祝珈言戴上面纱,只露出那一双杏眼。发髻松松,纤腰楚楚,明眸善睐,柔情绰态,料是谁看了,都会盛赞一声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