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婢女一个撑伞,一个扶手,领着祝珈言快步朝玄武门走去。
一座座恢弘的殿宇被抛在了身后,而那曾困住祝珈言的东宫,也逐渐离他远去了。
天地苍茫,举目皆是灰白。
雪花翻飞着落下,在那青瓦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祝珈言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钟声,他的目光不由地向那头望去,却只见到几只飞鸟掠过那深红色的宫墙,朝着灰白的天际振翅飞去。
玄武门外,世家贵族们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各家的下人们都垂手在马车旁等候着,一些太监们则行走在不远处,带领着那些命妇公子往宫里去。
沛国公府地位尊崇,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于是那马车就停在宫门外的不远处。
祝珈言甫一走近,便见到一身朝服的庞瑞延正站在那马车旁,同车夫说着什么话。
——直到这一刻,祝珈言那颗焦灼不安的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真的逃出来了。
眼底蓦地涌上一种酸胀感,连带着鼻头也泛着涩意。祝珈言努力遏制住泪水,被庞瑞延,搀扶着,坐上了沛国公府的马车。
庞瑞延在祝珈言对面坐下,对车夫挥了挥手。马车很快调转方向,向着另一头驶去。
见到祝珈言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庞瑞延将一个暖炉递给祝珈言,低声道:“殿下,我们必须在太子发现这件事之前尽快离京。侯府的侍卫已经在京郊了,离京后,我们将一路去向陵水郡,同侯爷汇合。”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您怀有身孕,路途遥远,倘若有任何不适,千万要告诉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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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祝珈言来晋国以后,第一回去到这么远的地方。
和侯府的侍卫一同来的,还有枕月。
与祝珈言分别了快有一月,见到他的第一眼,枕月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那一日他被太子带兵掳走,枕月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殿下怀着身孕,怎么还瘦了……”枕月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道,“侯爷见了,不知道会多心疼……”
听她提起那个人,心弦好似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旋即填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祝珈言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到裴焕了。
肆虐的冬雪阻挡不住车毂滚滚向前,每一日都会离那人更近一点。
他有时竟会无端生出些近乡情怯般的踟蹰来。祝珈言总忍不住想起,他从魏国出发、孤零零地来到晋国的那一段旅途——那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心如死灰,整日在马车上以泪洗面。
不一样的。心底有个声音倏地响起。现在,有人会一直等着他。
心像被谁的手轻轻地托住,温暖而熨帖。想到这里,祝珈言总会忍不住抚摸自己那微微凸起的小腹。
——腹中的生命似乎也感知到这趟旅途的不易,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只安静地沉睡着,未曾给祝珈言带来什么烦恼。
“殿下,他好乖呀。”驿站里,枕月给祝珈言端来安胎药。
她蹲在地上,看着祝珈言的小腹,笑道:“奴婢的长嫂怀孕头几月,吃什么吐什么,奴婢还担心殿下也会这样呢。大夫说,胎像很稳,您不必担心啦。”
愈往南,风雪便愈发柔和,直至冰雪消融,露出大地原本的颜色。
他见到了许多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奔流的汾水、奇峻的崧山、绵延的田野……路途迢迢,那些风景浮光掠影般从祝珈言的视野里滑过,又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哪怕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在抵达陵水郡时,也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才下过一场雨,担心打滑,马车行驶得并不快。午后,祝珈言正倚在软枕上小憩。他的小腹上搭着一条毯子,今时今日,已有些显怀,微微隆起一道弧线。
睡梦中,他听见马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咴鸣,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停在了官道上。
祝珈言还没反应过来,却忽然看见一只熟悉的大手,挑起了马车的车帘。
祝珈言不由地睁大了眼。他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那车帘被掀起。
先是一匹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从鼻腔中喷出些蒸腾的热气。那正是裴焕的爱驹挟翼。
目光再向上,是一个身穿劲装、腰佩长刀的男人。
祝珈言怔怔地抬起头,便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那目光幽深、凌厉,如那深潭般一眼望不到底,却又似酝酿着一团赤红的、燃烧的火,滚烫而炽烈。
那一刹,祝珈言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滞了。
分离数月的思念、困囿东宫的不安、迢迢路远的忧愁……千般的思虑,万般的苦痛,在祝珈言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都从压抑许久的胸腔中翻涌而出,化作夺眶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历经挫折,跨越千山,他终于又同裴焕相见了。
裴焕似乎还是分别时的模样。他翻身下马,祝珈言这才看到,男人的脸侧多了一道浅色的疤痕,似是被流矢擦伤,早已结痂。
他身上还裹挟着料峭的寒意,又为着这伤疤,平添一股肃杀之气。
见祝珈言流泪,裴焕没有说话。他只定定地看着祝珈言那张哭得湿漉漉的脸蛋,看得那样久,像是要把他的这副样子印刻在脑海之中。
半晌,却见男人伸出了手。他抄起祝珈言的膝弯,将他一把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托在了怀里。
这里的风虽不比京城的凛冽,却也透着冷。可那些寒冷似又被裴焕炽热的怀抱所驱散,吹不到祝珈言的身上。
祝珈言下意识地搂住了裴焕的脖颈,在二人肌肤触碰到的一刹,他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裴焕的浑身都热,那令人心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祝珈言严严实实地包裹。
他把脑袋埋进了裴焕的肩窝里,是一个依赖至极的姿势。
纤瘦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着,呜咽的鼻音也软,明明是在哭,更像是撒娇,很快便在那人的衣领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痕。
裴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祝珈言蜷在自己怀中抽泣。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似是忍耐到了极致;可动作又极尽克制,像是唯恐弄疼了怀中的爱人。
良久,才听见裴焕开口: “好了,别哭了。”
他低下头,在祝珈言的耳畔吻了又吻。裴焕的声音沙哑,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第47章 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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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在这里的住所是一处二进的宅院,虽比不得桓威侯府的气派,倒也精巧别致。
才下过一场雨,于是一切似都笼罩在那潮湿的冷雾之中。水从黑瓦上淅淅沥沥地淌,院中栽着几棵槐树,抽了些新芽,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
已是傍晚时分。昏暗的天色之下,那宅院中的几扇窗棂却透出些光,明亮而温暖。
屋内,沐浴后的祝珈言随意地披着一件衣裳,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屋子里被炭炉烤得热烘烘的,把他那身腻白的肌肤也蒸得泛粉。腰间的束带松松垮垮地挂着,隔着那层轻薄的衣衫,能清晰地瞧出他腹部那一抹柔软的弧度。
祝珈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是裴焕走了进来。
他方才一直在前院同大夫说话,进门的时候,手上还不忘端了小半碗安胎药。
那人反手阖上门,将湿冷的空气阻挡在外。这间屋子并不大,一进门,祝珈言身上那股浅淡的花草香便被热气裹挟着,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鼻腔里钻。
裴焕的目光从他进门起,便一直落在那道纤瘦的人影上。他在祝珈言身侧站定,俯下身,伸手将他耳畔的一缕湿发别到脑后,缓声道:“先把药喝了。”
那药汁温热、浓黑,散发着一股涩口的苦。祝珈言喝完后,脸蛋都皱了起来。
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递到了自己唇边,下意识张嘴,便有一颗剥好的葡萄被喂到了嘴中。酸甜的汁水霎时涌入口腔,将那些苦味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