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88)

2026-09-20

  “倘若不是他老子和他爷爷,年纪轻轻,怎能服众?”被他称作李将军的男人大声嚷嚷,“我若有他的家世出身,照样能做到!”

  “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胡大人,您别忘了,圣上正为张佥的事情烦心着呢。我看你也是想被当成裴党了!”姓李的那人横眉。

  两边的人赶紧劝和,好说歹说,那李将军才终于气顺。他一捋髯须,将案上的酒饮尽,又同旁人推杯换盏,交谈取乐起来。

  祝珈言收回视线,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场合公开诋毁裴焕。“裴党”一词着实刺耳,迟钝如他,也深知这两个字背后的险恶。

  他只晓得京中情势不好,却也不曾得知,事态竟已到了这一步。

  ——裴焕唯恐祝珈言孕中忧思过重,有伤心脾。很多事都是挑挑拣拣之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与他听的。

  他说自己因张将军一案被人弹劾,又遭问责,不过还没到革职那一步;又道正好多了时间在侯府多陪他,那些冗杂琐事丢给罗言他们去做,耳根都清净不少。

  “……祝珈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男人抄起祝珈言的膝弯,将人抱到榻上,按在柔软的被褥里。

  裴焕的两只手撑在他的鬓边,微微俯下身,便感到祝珈言那清浅温热的吐息打在下颔。

  祝珈言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地颤,挠得人心痒。

  只是那眸中万般情绪,细细厘来,最多的还是担忧——方才听说自己被弹劾之后,他便有些闷闷不乐,连午后惯来爱吃的点心都没动几口。

  裴焕盯着怀中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祝珈言目光闪躲,面红耳热,伸手去推,他才低下头,在那两瓣嫩豆腐似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笨死了。”

  说完,裴焕便掀了被子,合衣躺上床。长臂一伸,又将祝珈言的身子搂在怀中,却什么也没干,只这么抱着他。

  祝珈言听见他低声说:“陪我睡会儿午觉。昨日老张他们送来不少野味,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烧鸽子吃。”

  不知是不是太过疲累,才躺下没一会儿,祝珈言便感到身旁那人呼吸渐深,已然陷入了沉睡。

  他轻轻翻了个身,抬眸便望见了裴焕的睡脸:眉峰微微拧着,薄唇紧抿,脸侧那道极浅的疤痕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祝珈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

  ——思绪回笼,于是祝珈言又想起方才在崇文殿外看到的一幕。

  他看到方才说话的那个李将军,端了酒盏,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只是他的目光远远投向祝珈言的身后,看起来是想同旁的权贵敬酒。

  那人路过祝珈言案前,祝珈言嗅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臭气,熏得他头晕脑胀,直犯恶心,小腹也传来阵阵隐痛。

  他忽然端起手边斟满酒的琉璃杯。

  “哗啦!”

  “——你!”

  一声错愕的大叫令这席间的喧嚣霎时静了下去。

  席间宾客循声望去,却见李沛的胸口上,赫然多了一大块深色的水渍。

  泼洒出的酒浆顺着朝服上繁复的纹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他的下颔和髯须上,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祝珈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美人支着胳膊,袖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得晃眼。

  眼见那李沛双目怒睁,面红耳赤,俨然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身为武将,人高马大,光体型就令旁人发憷,可祝珈言的脸上依旧毫无惧色。

  “有点不舒服,没端稳。”

  他抬了抬下巴,态度轻慢而骄纵,坦然地同那火冒三丈的男人对视。宫宴如昼的烛火下,祝珈言的肌肤似能透出种玉一般的光华,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那张漂亮得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蛋,几乎叫一些人看得出了神。

  祝珈言道:“李将军,得罪。”

  只是他的尾音轻轻地往上飘,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歉意。

  在场谁也不知道这个魏国来的三皇子为何会突然发难。

  有消息灵通些的,早听说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想到方才李沛的话,便从中咂摸出几丝耐人寻味来;而那些过去同祝珈言相熟的世家子,更是觉得这一幕再眼熟不过,一个二个看笑话似的望着李沛。

  “真当老子拿你没办法?!”

  宫宴之上,众目之下,遭到了这般赤裸裸的羞辱,李沛气得说话都开始喘粗气。

  明明祝珈言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与他对视,他却觉得自己正被那双眼睛睥睨着——他甚至感受到了几分轻蔑和厌恶。

  李沛本就喝得酒劲上头,又被周遭各异的目光注视,只觉得怒急攻心,六腑沸然,有些口不择言地道:

  “一个魏国送来的玩意儿,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这般跋扈……我、我定要向陛下禀明此事——”

  “砰!”

  祝珈言将那酒盏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惊得在场众人心头都重重一跳。

  他盯着李沛,一字一句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同我说话!”

  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人群传来骚动,众人又望去,便见到那皇帝跟前的陈公公正领了几人进到华阳宫中来。

  为首的那个,身穿朝服,面色沉肃,没等陈公公说完话,便朝着祝珈言的方向大步走来。

  是裴焕。

  祝珈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想站起身,却又骤然想起还杵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麻烦。

  裴焕看起来还是不久前与自己分别时的模样,在外人面前,他那张脸上总是很少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径直望向祝珈言,似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到伤害。

  祝珈言不知道方才那一幕有没有被裴焕看见,原先腾起的气焰霎时又熄了。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裴焕向自己走来。

  那人走到祝珈言身边,将手放在他肩头。

  ——李沛与裴焕同为武将,二人虽从未共事过,他却一直对裴焕颇有微词。知道桓威侯这些日子不好过,只觉得扬眉吐气,卯着劲想顶了他的差。

  可真站在桓威侯面前,被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时,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才被祝珈言泼的那杯酒在朝服上洇开来,他闻着那股醉人的香气,却是连酒劲都消了大半。

  裴焕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他垂眸看着李沛,自然也看到了他身上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漠然开口:

  “李将军,你这幅样子,恐怕有些失了礼数,让人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李沛憋着气,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道:“是,是。多谢侯爷关怀。”

  周围的人又渐渐散去了,可那些目光仍似有若无地朝着裴焕和祝珈言的方向投来。

  只是裴焕向来不在意这些。他侧身将祝珈言挡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低声道:“那家伙惹你生气了?”

  祝珈言抿了抿嘴,小声辩解:“我哪里那么容易生气……”

  在裴焕身边,原先那种无孔不入的、窒息般的焦虑感总算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依恋和后怕。祝珈言悄悄伸出手,去抓裴焕的袖子,便立即被那人的手掌包住了。

  祝珈言白净的手背上还有一小片未能散去的红痕,是被嵇琛远捏出来的印子。裴焕带着薄茧的指腹从他的手背指节上一寸寸抚过,有些痒。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触碰,却几乎令祝珈言发起抖来。

  他听见裴焕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若不是身边太多人看着,祝珈言只想钻进面前人的怀里,被他紧紧地环抱着,然后长长地睡一觉——可华阳宫的灯火和周遭的喧哗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现在只能坐在这里,挨过这场枯燥的、乏味的筵席。

  祝珈言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向李沛泼那杯酒,更不想同裴焕说那些被他听到的、难听的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