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叹:“手这般凉——桓威侯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提起裴焕,太子原本温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太子殿下!”
祝珈言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咬了咬唇瓣,呼吸急促,竟感到腹中传来阵阵隐痛。另一只手抚上那藏在裴焕大氅下的小腹,祝珈言的脸色愈发苍白:“你……您别这样对我……”
听到那四个字,嵇琛远忽然不动了。
他抬起头,原本勾起的唇角慢慢下压,抿成了一道直线,便显出几分冷意。
——他看到祝珈言因为恐惧而血色尽褪的脸颊,那双漂亮的杏眸泛起了点点水光;他看到祝珈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深黑色大氅,将他纤瘦的身躯完全裹在其中;他看到祝珈言的右手正不自觉地抚上了隆起的小腹,好像在安慰着那个尚未出世的脆弱生命。
他看到祝珈言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上,有两枚清晰的吻痕。
隐晦的、暧昧的、刺目的,象征着谁人强烈的占有与情欲。那吻痕就落在祝珈言耳垂下那一小寸肌肤上,分明才印上去不久。
似是谁在意乱情迷之中刻意留下的烙印,昭示着怀中美人的归属。
祝珈言的皮肤极易留下痕迹。想要亲到他耳后的地方,就要将他背对着完全抱在怀里,然后去舔吮那一小片腻白的软肉,鼻尖都能顶到他小巧的耳垂。祝珈言素来怕痒,又生得娇气,吻他的时候,会像猫儿一样哼,很快便会地软在那人的怀里……
够了。
嵇琛远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视线中似乎就只剩下那两枚吻痕——那么小的一片红痕,却似裹挟着最灼烫炽热的烈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一摊灰烬。
祝珈言的手还在发抖。
——他在害怕。
良久,嵇琛远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珈言,我后悔了。”
他上前一步,两只手猛地攥住祝珈言的左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胸前。力道之大,宫装上金线银丝绣就的暗纹都快要将祝珈言的手磨得发痛。
——祝珈言第一次感受到嵇琛远这般激烈的心跳,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灼伤。
几缕发丝从男人的鬓角垂下。他看到这位晋国太子低着头,闭上眼。他弓起身子,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那人接下来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骇人。
嵇琛远道:“珈言,你不是最喜欢孤吗?回到孤身边。我允许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养大的,只要你答应我……”
“——太子殿下!”
听到孩子,祝珈言再也忍不住了。他拔高声音,打断了嵇琛远的话。
祝珈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摇了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嵇琛远,颤声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那双杏眸中的防备和抗拒将嵇琛远再度刺伤。
太子定定地凝视着面前那张苍白的面庞。他扯了扯嘴角,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孤是在同你说笑?”
嵇琛远忽然又露出一个笑容。那双浅色的瞳仁无甚感情,倒映出祝珈言自己的脸,竟让他生出一种被毒蛇注视的森然寒意。
他道:“珈言,孤会证明给你看的。”
言罢,他终于肯松开祝珈言的手。嵇琛远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发冠。
他并不在意方才失态的话会被身旁跪着的下人听了去。皇帝久病,太子监国,宫人无不畏惧嵇琛远的身份,更清楚他即会是未来的晋国主宰。
“带三殿下去华阳宫。”
轿子再一次被摇晃着抬起。有了这么一遭,那个小太监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他眼观鼻鼻观心,脑袋都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而辇轿之上,祝珈言却为着嵇琛远方才那番疯话感到五内沸然、心乱如麻。他抬起被嵇琛远捏得酸痛发麻的左手,对着那夕阳,看到自己手背上留下了几个醒目的指痕。
腹中的小生命像是觉察到他的不安,轻轻地抽动了一下。祝珈言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安抚似地轻拍,感受着掌中的温热,怔怔地坐着,久久回不过神。
孤会证明给你看的——
嵇琛远冰冷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打着转。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祝珈言毫不怀疑嵇琛远的心性。他既然说出了口,就定是有了筹谋。先前裴焕受张将军一案连累,遭到皇帝问责,想来也是太子手笔。
他又蓦地想起裴焕同他分开时的背影,那种莫名的焦灼又一次涌上心头,填塞在他的喉口,几乎要令他完全窒了。
祝珈言忍不住蜷起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小腹。他裹紧身上那件裴焕留下的大氅,渴望从上头汲取到几丝熟悉的气息。
他从未这般想念过那人的怀抱。
好想见他。
祝珈言唇瓣轻颤,他垂着头,有冷汗从鼻尖坠落。如血的夕阳从天际斜照下来,晃得他微微目眩。
好想见到裴焕……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呼唤。却见那轿辇又转过一个宫门,有交谈的人声隐隐传来,祝珈言恍惚抬头,于是那个他万分思念的人就这样撞进眼底。
——可那绝非是祝珈言想要看到的。
抬轿的宫人静悄悄地抬着祝珈言从崇文殿外的宫道上走过。宫门大开,十来个身穿朝服的臣子,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殿前的空地上。
他远远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那一刹,祝珈言只听得耳边“嗡”一声尖鸣。
心跳漏拍,呼吸凝滞,他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人群中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被放得很慢很慢,甚至能让他看清裴焕跪立时挺拔的脊背,和那人微微绷紧的肩膀。
裴焕的手边还散落着几本奏疏,只可能是被皇帝丢出来的。
祝珈言未想自己会目睹这一幕。他小腹隐痛,呼吸急促,脸色惨白,手指死死地抓住轿辇的红木扶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僵硬地坐在软垫上,任由那些抬轿的宫人将自己从崇文殿前带离。
……这些抬轿的宫人都是太子派来的。
祝珈言心知肚明。方才这一幕,正是嵇琛远想给他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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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
第57章 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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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鱼贯,宾客如织,群芳迤逦,裙裾拂地。
箜篌舞乐骤起,宫灯烛影摇摇。一个婢子手捧金罍,跪坐于案旁,为祝珈言斟了满满一杯酒。
受邀的权贵诰命们陆续入座,有宫人穿行其间,为他们奉上酒菜。
皇帝和皇后还未驾临,太子太子妃也不见踪影,于是席间氛围还算活络。身后传来几个男人刺耳的大笑声,那些奉承客套话流水一样从他们口中吐出,往祝珈言耳朵里面钻。
祝珈言注意到,自己面前的菜品与旁人并不相同。多出的好几道,都是他过去在东宫惯来爱吃的点心,是谁的安排已不言而喻。
可是他现下哪里有胃口。
面前的豌豆黄、银丝糕、樱桃酿,在华阳宫的灯火下泛着晶莹油润的光泽,却令祝珈言嘴里发涩,胃中隐痛,竟是有些犯恶心。
他突然想念起侯府厨房煲的鸡枞汤。
“……他桓威侯也不过是荫袭裴家祖辈的勋绩而已。”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裴焕的名字,祝珈言微微一愣,扭头看了过去。
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颧骨嶙峋、面蓄虬髯的男子,正忿忿地同旁人讲话。他身着武官朝服,约莫四五十岁,脸上一派不屑:
“呵!他裴焕总一副目中无人的作派,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有人拱拱手,反驳道:“李将军,你这话恐怕有些失之偏颇。不谈别的,单说陇远之战,他魏国太子先前再怎么威风,还是叫桓威侯给打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