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86)

2026-09-20

  裴焕定定地看着祝珈言。怀中人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那双澄澈的杏眸中蕴着些未散去的水雾,看起来那么柔软,又那么珍贵。

  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走吧。”

  裴焕掀了帘子下车,又旋身把祝珈言抱了出来。

  祝珈言隆起的小腹早已遮掩不住。有几个世家子恰好路过,皆投来讶异的视线,却又畏惧他身边立着的那尊煞神,只得讪笑着拱手离去。

  “殿下,侯爷,请留步。”

  祝珈言回过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太监施施然朝他们走来。

  倒是裴焕认出了来人身份,微微颔首:“陈公公。”

  此人正是皇帝身边侍奉的太监。陈公公手握拂尘,恭顺地朝二人行了礼,道:“侯爷,陛下有请。”

  祝珈言的手原本还被裴焕牵在手中,那太监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裴焕的手倏地握紧了。

  裴焕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此时嘴角微微往下压,便显得愈发冷肃。见他没有答应的意思,那陈公公又补充道:“侯爷不必担心,奴才已遣人抬了辇轿来,送三殿下去到华阳宫。这是太子殿下考虑到三殿下的身体状况,特地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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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

 

 

第56章 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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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知究竟是那宫中的下人手脚快,还是有人早做了准备。陈公公话音刚落,便远远地见到几个小太监,抬了辇轿从不远处过来。

  见状,陈公公微微欠身,示意裴焕随他离开:“侯爷,您请。”

  竟是有几分催促的意思了。

  祝珈言听见裴焕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他的目光在陈公公佝偻的身形上迅速扫过,又落在辇轿那特地铺就的软垫上。

  默然片刻,裴焕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被祝珈言轻轻勾了一下。

  祝珈言的手心出了点细汗,方才又被男人长久地牵着,像一块被握得温热的软玉。

  似是在挽留他,又像是无意识的依恋。那指腹滑过裴焕的掌心,又勾住他微微屈起的指节,带着些不易觉察的颤抖。

  祝珈言在害怕。

  那陈公公躬着身子,许久未见桓威侯动身。他到底有些畏惧此人,硬着头皮杵在二人面前,却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他听到桓威侯忽地开了口,低声同那魏国质子说起了话,语气语调都是他从未听过的:

  “……先去那边等我,我很快就过来。身子若有不舒服,叫人来找我。”

  陈公公听见祝珈言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回答了他的话。

  那块软玉终于从裴焕的手掌中滑走了。

  “等等。”

  听到裴焕的声音,祝珈言又转过头。

  裴焕上前两步。他垂眸看着面前人苍白的脖颈,伸出手,将身上披的大氅解下,搭在了祝珈言肩头。又低下头,仔细地替他系好了束带。

  “去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看也不看一眼那躬着身的陈公公,大步流星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祝珈言目送着裴焕离去,直到那身影再也瞧不见。

  身上的大氅还带着裴焕的体温,将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是那深色的大氅与他今日的装束实在不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起轿——”

  轿辇被稳稳当当地抬起,微微摇晃着,朝着华阳宫的方向前行。

  远处传来阵阵肃穆的钟声,隐隐听得玄武门外传来喧沸的人声。几只鸟雀立在檐角的龙首之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又倏地振翅飞去。

  几个宫人手捧宫灯匆匆行过,他们的脸上是麻木的神情,身形在那恢弘殿宇下显得有些渺小。

  青瓦、红墙,都是过去祝珈言见过许多次的。随着轿辇的行进,那庑殿顶一如骤雨前的阴云,忽地迫近过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三殿下,您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使唤奴才们便是。”

  一个跛脚小太监跟在轿辇后头,殷切地谄笑:“这都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的。”

  祝珈言沉默地坐着,并未回答他。

  那太监讨了个没趣,脸上依旧堆着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三殿下,这轿辇坐得可合心意?这儿去华阳宫脚程远,宫中的规矩您也知道,除了主子娘娘,谁也坐不得轿。只是太子殿下怕您累着,特地安排了咱们过来……”

  “你别说话了,听得我心烦。”

  祝珈言蹙起眉,开口打断。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觉得抬轿的下人们脚步忽地慢了下来。

  祝珈言抬起头,竟冷不丁瞧见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正静静地伫立在东阳门外。

  ——嵇琛远站在那宫墙的一道阴影之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方才祝珈言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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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珈言。”

  轿辇被缓缓放下,宫人跪了一地。

  嵇琛远今日身着太子宫装,五色流苏垂肩,冠嵌东珠,腰佩长剑,面色沉静,威仪不可直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祝珈言的身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嵇琛远为什么会在这里?

  祝珈言心跳如擂,周身发冷。

  数月前他被嵇琛远掳去东宫,在沛国公世子庞瑞延的帮助下才得以逃出京城。祝珈言可没有忘记当初嵇琛远得知他有孕时的反应——裴焕曾对他说过,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时隔多月,再度相见,昔日最亲密的二人却是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珈言,你回来了。”

  嵇琛远又温声唤他。

  他露出一点笑容来,还是祝珈言记忆中那温柔和煦的模样。他肩上有几片花瓣,是身后那棵杏树上落下的,竟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

  ——可祝珈言再不会被嵇琛远这副样子欺骗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

  他想起身行礼,可还未站起,肩膀便被一只手牢牢按住,硬生生将祝珈言按回到那软垫上。

  嵇琛远的声音倏地在他耳边响起:

  “别这样叫我。”

  那人长臂一伸,几乎要将祝珈言揽入怀中。手的力道极大,指腹按在祝珈言的锁骨之上,温热的掌心又旋即裹住祝珈言圆润的肩头,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明明是一个亲昵的动作,却叫祝珈言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掌中传来阵阵战栗,像扼住了什么动物的命门。嵇琛远的眸色愈来愈暗,脸上的笑意却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缓声道:“叫我的名字可好?我喜欢听这个。”

  他说的是“我”。

  嵇琛远的手还放在祝珈言的肩膀上。二人靠得这般近,祝珈言甚至能闻到太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浅的檀木香;而嵇琛远只需稍稍颔首,就能瞧见怀中美人因为不安而抖动的浓睫。

  ——过去祝珈言最喜欢在嵇琛远怀中撒娇卖乖。

  两条细白的胳膊从袖中伸出,没长骨头似地挂在太子的脖子上,温软的皮肉同那人的颈侧贴着,连呼吸都能融在一处。有时把嵇琛远缠得没办法了,便不轻不重地训他几句,让他去一旁自己玩。

  祝珈言最喜欢用脸蛋去贴嵇琛远的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好像这样,便能多感受到几分嵇琛远对他的喜欢。

  可现下祝珈言同样能听见太子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急促的、骤雨般的鼓点,直敲得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未等祝珈言回答,他原先放在膝上的手就被嵇琛远猛地抓在了掌中,紧紧地握住了。

  “——你!”

  祝珈言的双眸受惊般睁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汗毛都炸开了。

  他惊慌失措,几乎快要从软垫上跳起来,又下意识缩手,拼命想要挣脱嵇琛远的桎梏。

  可那人的手劲奇大,他的拇指牢牢摁住祝珈言湿濡的掌心,几乎要将祝珈言扯疼了。

  好像感受不到祝珈言强烈的抗拒,嵇琛远面不改色。他握着那只柔软的手,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看过那五根纤长的手指,又翻过来看他白白净净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