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赵通脸上褶子挤一起,露出一个笑容:“原来的娱乐税,得改规矩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薛老板,我是不想为难你的。但上面的意思,现在战事吃紧,所有戏园子的‘战时特别营业税’要重新核定。满庭芳之前的标准太低了,得按新规矩来——加两成。”
……
等从招待室出来后,薛满雪攥了攥手,目光望向前方。
最终他同意了,认下了这个新加的税。
这三年,类似的名义上的征税,层出不穷,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今天的借题发挥,也是他料到的,心里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平静。
收拾好情绪后,他迈步走下台阶,可在右侧回廊,他目光又倏然停滞。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好像见过。
那角落掠过的蓝色衣角,似乎注意到薛满雪发现他了,很快消失不见了。
薛满雪收回视线,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来到门口。
见他出了门,身后的人似乎放下心了,又快速朝楼上招待室跑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薛满雪拦住,青年挡在他面前,一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陆世锦吗?”
小彭被抓了个正着,迈在台阶上的脚步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陆世锦的安排,连连否认:“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事来这里公办,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可青年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他这个说辞。
迎着他洞察的目光,小彭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了。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陆世锦呢?!他人在哪?”
小彭垂下手,恹恹道:“陆处长不在这里。”
“带我去见他。”薛满雪冷着声音说。
“薛先生……”小彭听他语气很激动,下意识想替陆世锦解释,“陆处长没有派我跟踪您的意思,他只是知道您要去海关处,怕您被新的海关处科长为难,所以让我看着点,以免您被欺负,真的不是想要跟踪您……”
“我说,他在哪?”薛满雪声音已经压制不住了,隐隐发着抖。
小彭犹豫回道:“在医院。”
“带我见他。”
小彭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点头:“知道了,您别生气,请跟我来。”
……
而在医院的陆世锦,还不知道薛满雪已经找上来的事。
此时的他,躺在床上挂吊水,闭目养神。由于一心记挂着安排给小彭的事,无心休息,眉头紧紧蹙起。
他身边是老神在在坐着的虞北阙,见到他这幅紧绷的样子,笑了笑:“怎么?还在担心?”
——自从那天陆世锦给他打过电话后,他在家想了三天失眠了三天,最终心中的渴望,让他推下了所有的事务,也坐上飞机赶来了青陵。而来这里后,他就第一时间来医院看望陆世锦,厚脸皮地跑来凑了个热闹。
陆世锦不用猜,也知道他看热闹是假,追陈星雁才是真。
他懒得回虞北阙的话,这人来了也很吵,追人也要学自己,照猫画虎似的。
虞北阙给他削了个苹果,状似劝慰道:“你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你的副官吗?他给你办事,什么时候出过错?”
“我不担心小彭,我只是担心他。”陆世锦没接他的苹果,睁开眼睛说,“赵通这人就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他肯定像见到了肥肉,要是胆子大点,难保不会对他动手动脚。”
虞北阙笑了:“他还敢对你陆处长的人动手,怕是活腻了吧?也就是新官上任不懂深浅,他要是知道你以前的手段,怕是要吓尿裤子了,哪还敢造次?”
陆世锦弓着眉头没说话。
“不过我说,你既然要放手,就放的彻底一点。”虞北阙咬了口苹果,悠悠道,“这样派人跟着他,不是好事只做一半,变成了坏事吗?”
“是我的问题。”陆世锦揉了揉眉心,沉着声音说,“我总是担心他出一点差池,尤其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能接受。”
“呵,情种。”虞北阙往后靠椅子上,挑眉,“早知道你有今天,我当时就不瞒着你了,早点告诉你该多好?”
听他提起这个陆世锦就火大,本来平静的情绪,被挑起来。
他看了虞北阙一眼,带着戾气说:“你要是不想没事找事,就趁我揍你之前,赶紧滚。”
虞北阙不以为然地笑:“我这可是关心你啊陆处长,从平京跑到青陵来,我还不够有诚意吗?你看你身边所有朋友,有几个有我这样讲义气的?”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来讲兄弟情还是来找那兔崽子自己心里有数。”陆世锦冷漠地瞥他一眼,“收拾好你那堆破事了吗?这么远跑过来,他可不一定领你情。”
熟人才最会插刀,他们彼此都知道往哪插最疼。
虞北阙脸上笑意僵住,随后,嘴角扯了扯,眼里闪过一丝空茫。
想起那个瘦弱的少年,他蹙起眉,刚摆起来的优雅架子,卸下劲儿来,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刚想点燃,瞥了眼床上的病号,征询地问:“不介意吧?”
看陆世锦没说话,他多抽了一根递给了男人,拿起打火机点燃,在男人接过后,他叼着烟嘴坐了回去。
“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他也不伪装了,靠椅子上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即便处理好了,解决完了,可产生的裂缝,是很难补上的。我这个人吧,又比较怕失败,所以没你那么勇往直前,做事总是顾头顾尾。”
“你是既要又要还要且要,太贪。”陆世锦吸着烟,靠枕头上,眯起眼睛说,“又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要人,什么好处都想占。”
“呵。”虞北阙笑了笑,点点烟头,“是,我贪名贪利,喜欢名利双收的成就感。”
“所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陆世锦淡淡道。
“那没办法,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既然选择了这张面具,就得一直戴下去。”虞北阙抽完烟,斜斜看他一眼,“其实你也不用说我,你面对的问题,比我难得多,基本上算得上死局。”
陆世锦握紧手,阴沉地看向他。
“虞—北—阙—”
“别生气,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虞北阙抬手笑道。
“这么喜欢开玩笑,那我打你一拳是不是也算开玩笑?”陆世锦咬牙说。
“好了好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拌嘴的,更没心思跟你打架。”
虞北阙碾灭烟头,把椅子往陆世锦床边挪近,压下声音说,“我不说废话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处境一样,不如互相帮一把吧?”
陆世锦略显意外,但很快拒绝,“我不想帮你。”
“不是你帮我,是我们互相帮忙。”虞北阙纠正了他的用词,认真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哪里比得过两个人,再说,在追人这一方面,我又什么时候落过下风?你还不信我吗?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应该向我取经才对。”
陆世锦抬眸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沉着一片光。
看他这个表情,虞北阙心里有数了,他放松地往后靠去,“怎么样?这建议不错吧?”
陆世锦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滞涩,“你想说什么。”
虞北阙勾起唇,悠悠传授道:“你这人就是太急。薛满雪那种性子,你硬来他只会更硬,软着磨,他反而拿你没办法。你我都知道,他和小星一样,都是秉性良善的人,最容易心软,也最容易被打动,是名副其实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愿意坚持,多尊重他一点,多说说好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