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看了他几眼,总觉得这段时间的指挥官有些急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把枪口的位置往左挪了几寸,重新架稳。
直到太阳落下,远方另一个战区的炮火声也渐弱。
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的男人,终于发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出来了。”
副官连忙去看,只见远方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出现,那人半边耳朵还绑着绷带,显然是木藤。
对方只冒了半个头,早有准备的陆世锦绷紧脸,“砰——”一声,扣动了扳机。
那人影霍然倒下。
副官蓦地一惊,心脏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可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瞄准镜中,那倒在地上的人帽子掉落,露出由稻草做的头部。
是假人!
与此同时,“砰砰砰——”绵密的枪声,夹杂着炮火轰鸣,从他们身边响起。
一直消失的木藤,扶起那个倒下的稻草人,对他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和我斗,你们赢不了。”
副官大吼:“指挥!我们中埋伏了!”
“撤!”陆世锦拉住他,在掩护下拔足狂奔,他边走边回身甩枪,脸上因为炮火热浪的侵袭,流下豆大的汗水。
前方火力加大,他眼神坚毅,依然是遵循边打边躲的策略,逐渐甩开穷追不舍的敌军,直到脚下一绊,他蓦地一顿,身边的副官惊声,“手榴弹!”
他不知道为什么,血液倒灌,整个身体都像被冻住,动不了了。
耳边炮火声和枪声仍在继续,他瞳孔收缩,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道清冷高瘦的人影。
“轰——!”手榴弹爆炸,碎片飞裂。
“小心!”旁边的副官扑了过来,他反应过来,快速扑倒在地。两人在焦黑的草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手榴弹。
副官关切地问:“指挥,您没事吧!”
陆世锦看向右臂,炸弹碎片刮过他手臂,在上面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腥味传来。
“您受伤了!”
“先离开这里!回营地!”他没有多犹豫,起身拉起副官,继续往不远处的驻扎地走去。
这次偷袭失败,但好在他们撤退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木藤偷梁换柱,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行动,反过来阴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像条丧家之犬,直直往后退了五公里。
……
晚上行军帐篷。
在营地开完总结会,陆世锦回到栖息地,洗了把脸。
望着水池中倒映的脸,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睛,充满了焦灼和不甘。
“砰——”一声。
陆世锦狠狠砸了一把木桩,撑在水池边,胸膛急促起伏。
今天是他的失误。
他太心急了。
急着回家急着结束战争,以至于忽略了同样的手段对方可能早就察觉了。
副官今天也和他旁敲侧击说了一下,说他以前从不失误的,但现在……
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默默等自己的人影,他几乎能想象到他收不到自己信的时候,眼神里的焦灼和担忧。
他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以至于,他过于紧张,居然忘了跑。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见不到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去他的西北防线,狗屁的军人使命,这些人的命和他有什么关系?战争远远望不到头,敌人超乎意料地难缠,他们填了这么多条人命都没办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他就不应该来,他应该守在他身边,两个人远走高飞,到和平的地方做一辈子平凡夫妻,多好?
可是……
只想了几秒,又很快平息。
他不能退缩,有人曾经说过,他是一个被迎着光看的人。
他不想熄灭自己身上的光。
哪怕不为使命,只是为了他。
帐篷被掀开,副官进来,“指挥,后方派的医疗救援队来了。”
陆世锦起身,“这么快?不是一个月后吗?”
“提前了一个月,之前和您打过报告,您那时忙,让我做决定,我就没告诉您。”
“我去看看。”陆世锦点头。
“还有一个人……”副官站在原地没动,“是彭副官,他说他带了一位特殊的人,请求单独见您。”
“特殊的人?”陆世锦刚皱起眉,突然想到关键——“小彭?”他怎么来了!
“对。”副官点点头,“就在门口。”
陆世锦快步走向门口,心脏砰砰乱跳。
“唰——”,他打开帐篷,门口小彭很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处长,薛先生来了。”
他瞳孔一震,只见小彭让开,后面那道清瘦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静静的光看着自己。
“世锦。”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123章
天知道陆世锦等他的这句“世锦”有多久, 现在看青年宁愿冒着危险也要来看自己,那点着光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天台的表白还历历在目, 他激动得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亲,可是——
他蓦地转头, 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小彭。
“谁让你带他来这的!知道这什么地方吗?我怎么给你下的令!”
小彭支支吾吾,还没来得及说话,薛满雪就上前道:
“是我逼他来的,你不要怪他。之前李院长和我说有一场医疗援助,路线会经过你们这里,所以我安排了救助协会过来, 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陆世锦心脏直跳,盯着他没说话。
“世锦。”薛满雪看着他,“我两个月没联系到你了, 真的很担心,现在有机会来看你,我不会错过。”
陆世锦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薛满雪靠在他胸前,伸手揽住他肩。
陆世锦摸着他头发,问:“头发怎么剪短了?”
“长头发不方便, 我现在登台唱戏少, 索性剪短,洗起来也快。”薛满雪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味,夹杂着尘土和风沙,粗粝却并不难闻, 只是……怎么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视线往下,看到他左臂明显鼓起来一块, 蓦地一顿——他受伤了?
陆世锦吻了吻他清香的短发,“短发也好看,怎么都很美。”他紧紧抱着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抱住就不想分开了。
小彭和另一个副官让到一旁,很识趣地替他们关上了帐篷的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你胳膊怎么了?”薛满雪伸手触向他手臂。
陆世锦猛地一顿,白天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声音还仿佛留有余震,还没反应过来,又想起很久前青年对他的叮嘱,心下一悸,他答应过青年会保护好自己的,可战场上生死就是一瞬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伤?只是……看着青年责怪的眼睛,他又什么反驳都说不出来了。
“满雪……”他声音弱了下来。
薛满雪没什么多的语气,“换过药了吗今天?”
陆世锦想说换过了,但迎着青年洞若观火的眼神,只得诚实说:“还没来得及换。”
薛满雪默了半响,拉过他手,“先进来吧,我帮你换。”
……
帐篷外有燃了一整夜的篝火,噼里啪啦响着,不远处有其他营的士兵路过,或脚步匆忙、或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帐篷里却很安静,老油灯照着床上坐着的两个人,给他们渡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气氛很沉静。
陆世锦解开衣服,赤着上半身,坐在床上。薛满雪坐在他左边矮凳上,正轻轻解开他左臂的纱布,动作很小心。
他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在拿走沾血纱布的时候,眉毛还是紧了紧。伤口比陆世锦描述的更深一些,皮肉微微翻卷着,有些刺目的血腥,实在不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