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是……和少爷闹矛盾了啊?
正怄气呢。
这下也不鞠躬了,而是笑了笑,对薛满雪说:“这话我带不了。”
“为什么?”
“您有话为什么不和少爷亲自说呢?”老管家拢了拢手,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和事佬,“我记得,少爷安排过,明天府上的人就要接您去奇芳阁,有什么话,您还是和少爷当面说吧。”
“这老传来传去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薛满雪表情一僵,略显怔愣。
心绪波动下,连带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也无声收紧起来。
……
等陆世锦在陆府吃饭时,从凤楼园回来的下人就来到了他面前通报,说采芝斋的东西已经送到薛公子家里了。
陆世锦夹菜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沉了几沉,表情晦暗不明。
然后,又重新夹起筷子,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下去吧。”
刚才还喜滋滋准备讨赏的下人,看男人沉默的态度,又自觉地闭上了嘴。知道今天这赏是讨不到了,弯腰行完礼后下去了。
等下人走后,陆世锦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烟,坐椅子上点燃。
白色烟雾升腾起来,他岔开腿,靠在椅背上,被烟遮住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
再听到薛满雪的消息,他心脏还是跳动的厉害,脑子里自动浮现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似得,五味杂陈的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打转。
过度思考下,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动,他揉了揉太阳穴,撑住头痛不已的额头。
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到底是为什么?
只要遇到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冲动、兴奋、莽撞、不可控制。
像见到花的狂蜂,也不管那朵花有没有刺,就奋不顾身地想扎进去。
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哪还有个世家少爷的样子。
那天台球厅里众人的话,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重现出来。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对戏子当真,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所以,他陆世锦,是他们说的傻子吗?
这时,安瑾从门口走进来:“少爷,老爷给您请的老师到了。”
“在哪?”陆世锦碾灭烟头,隐藏起情绪。
“在前厅等您。”
“走,去见见。”陆世锦披了件外套,刚准备出门,就被安瑾拦住,看着明显有话说的人,陆世锦嗤笑一声,“我知道,不就是来给我上课吗?放心,虽然我不愿意上这鸟语课,但看我爹面子上,我不会吃了他的。”
——自从陆世锦上次在堂会上打了陆云修后,陆泊淮就对他当众动手的事颇有微词,回房间罚他跪了一晚上的陆母灵堂,警告他以后要是控制不好情绪,就不要出门。
但从小到大被罚习惯的陆世锦毫不在意,在灵堂跪着都能睡着,第二天早上洗了把脸,跟没事人似得,转头就去苏州抓内奸了。
这件事完了后,前两天陆泊淮又让他去接待南方军代表,但如事实所言:他不仅没好好接待,反而提前行动,把阮罗给收拾了一顿,吓回了金陵。
虽然事情结果是一样的,阮罗私吞军资的事迟早要被他们平京商会作为筹码摊出来,以期让这卖国贼吐出贪|污的钱来平息募捐。陆世锦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陆泊淮仍是不可避免地动怒了。
这不是陆世锦第一次不按常规办事了,现在连他亲爸都摸不准他做事的动机和时机。
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南方军统又和陆家素来有所合作,陆泊淮当然不愿意不卖他们面子,不管阮罗是不是卖国贼,他也是南方派来的代表,不给他面子就相当于打军统的脸,陆世锦做的确实有点过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
为管制陆世锦,陆泊淮派人去平京大学请了个主修哲学心理学、擅多国语言的老师,来给陆世锦上上课,以治治他的老毛病;除此之外,过几天还要开多国商界代表大会,到时各国的洋行代表都要来,他有意把这件事交给陆世锦去办,也顺便让这个老师教教陆世锦基本的礼仪用语。
“不是这件事。”安瑾低着声音,说,“您让我查的关于陆泊序私生子的事,有眉目了。”
陆世锦顿时来了兴趣,“说下去。”
“他确实有个私生子,年纪比陆云修大三岁,而且现在也在平京。据说,陆泊序知道这件事后,派人在平京找过,但他的私生子不愿意认回他。”
“这老东西有私生子我不意外,在平京我倒是挺意外的。”陆世锦边说边走,对安瑾吩咐道,“这件事继续查,查清楚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到时候安排人去见他。”
“好的。”
走到前厅后,陆世锦推开门,朝门内看去。
屋内坐着一个抱着书本、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陆少爷,我是宁以澜。”
陆世锦靠门框边顿住脚步,盯着他的金丝框眼镜看。
是刚刚听完私生子的原因吗?他怎么现在看谁戴眼镜,都觉得这人是陆云修的兄弟呢?
……
几小时课听完,陆世锦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新来的老师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实际上却难缠的很,动不动就拿陆泊淮说事,让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课,真是烦的要死。
以至于他人都走了,脑子里的鸟语,还在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时,刚刚晚饭前来通报的下人,又出现在门口。
“少爷,奇芳阁派人来了,说来和您确定一下明天晚宴的菜单。”
倏然,陆世锦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滞,那神色让人捉摸不清。
旁边的安瑾递给他一张名单,说道:“少爷,明天晚上商会代表就要到港口了,老爷说让您给他们接风。”
“知道了。”陆世锦站起身,朝房间内走去,“你去安排明天的车。”
那下人又问:“那……明天的奇芳阁,您还去吗?”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男人点燃一根烟,声音模糊在烟里:
“不去。”
……
“请问,陆少爷……什么时候来?”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薛满雪略带踌躇,看着餐厅里越来越少的人,越感坐立不安,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问道。
那侍应生昨天轮班,今天没睡醒,打着哈欠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经理专派来为您服务的侍应生,只负责给您上菜,对陆少爷的安排,我无权过问。”
“那……程老师呢?”薛满雪又问,“程老先生来了吗?”
“我去帮您问问,看晚上都来了什么车。”侍应生看他催得急,走到餐厅总台那边去问,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薛满雪说道,“不好意思,刚刚问了,没有程老先生的车。”
闻言,薛满雪攥住手,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眼里显出一丝怒意来。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把他叫过来,自己却不来,故意耍他拿他开涮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薛先生。”突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人,走到薛满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来通知您的,少爷取消了这边餐厅的预订,让我和您说一声。”
“什么?”听到这里,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既然取消了,为什么昨天不来告诉我,等我到餐厅了才说?”
李赖目光闪烁,不敢回话。
——其实他昨天就收到了陆世锦的命令,但去凤楼园的路上路过赌场,手痒没忍住进去豪赌了一番,结果运气不好,输了一晚上输的他裤衩子都快亏光了,气愤之下连喝了一晚上的酒,把少爷给他的安排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天在赌场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才想起正事,等他赶到凤楼园,就被告知薛满雪已经到了奇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