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看薛满雪明显已经等了很久,刚想开口解释,又连忙打住。
——他要是直接说是自己喝酒误事了,那这戏子肯定要和大少爷告状说自己偷懒。自己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得挨打挨骂,可他要是不说实情,少爷要是以后知道了,岂不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正犹豫间,又想起昨天他几次问少爷,少爷明显不想搭理的态度。便越发觉得,现在大少爷对这戏子的态度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样子就一副玩腻了的态度,远远不及当初的热情劲。
这样一想,心里更有了底气,反正这种戏子在有钱人圈子里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他干嘛说实话自讨没趣呢,就打定主意扯谎,绝不给这戏子告状的机会。
“这……少爷的心思,我哪拿捏得准,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是去是留就看您自己了。”说完,李赖就试探着问,“您要是没其他吩咐,我就先走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好几下,忍着脾气说:“没了,你走吧。”
攥了攥手,他又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说:“我一个人坐会,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您要是想上菜就叫我。”
等侍应生走后,他死死捏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狭长的眼尾,逐渐泛起红来。
胸腔里的心脏跳个不停,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昨天陆府的老管家和他说完那番话后,他本想着,与其僵持下去,不如来当面和陆世锦做个了断,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他欠他的他已经还完了,以后也不用再有所牵扯。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根本没把和他的约定放在心里。
就如男人所言:不就是一个戏子嘛?玩玩而已,为什么要当真?又为什么要准时赴约?
餐厅里的人走的稀稀落落,气氛越加安静,等旁边桌上的人走光后,侍应生们开始收拾餐盘、打扫卫生。
喝完一整杯茶,他擦了擦泛着湿意的眼角,尽力维持着体面,付了茶水费后,从桌边站起身离开。
刚出餐厅大门,就被隔壁的一群人给吸引住视线。
待看清最前面的人。
他瞪大眼睛,脚步像生了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一身西装,神态倨傲,身边围着几个西洋人,一群人正跟在他身旁,和他笑着说些什么。
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薛满雪微微张起唇,呆呆地盯着看,眼眶里泛起薄雾,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直到看到旁边饭店穿着马甲的经理走出来,弯腰恭敬地送他们,薛满雪也从惊愕之中,明白过来:原来晚上说没空的男人,正在隔壁,和别人吃饭。
“陆少爷,请慢走。”
顿时。
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他真的傻。
傻一次不够,还要傻第二次。
看到一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薛满雪连忙转过头,慌乱地朝四周寻找,终于找到饭店角落里的一个窄巷,躲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薛满雪紧紧靠在墙壁,竭力掩藏自己的身影。
过了很久,人群远去,他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冷漠地朝前走去。
而街尽头被人簇拥着的陆世锦,也没注意到路灯下一人行走的薛满雪。
夜色将街道切割成两半。
一边,是众星捧月、身居高位的少爷。
一边,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戏子。
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隔着一道天堑,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要问薛满雪为什么要赴这场约呢?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凭借内心的一点触动、和遥不可及的幻想,莽撞又无畏地来了。
当然,最后,
他如愿以偿,
等来了最大的羞辱。
==========作者有话说:==========
来晚。
(因为要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十一点后更新。)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 凤楼园生意回暖,薛满雪的排戏也多了起来。
忙起来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就像砸进水里的石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薛满雪的生活,也从波折中恢复过来, 回到了刚来平京时,平静又无波的日子。
一天,制片厂的负责人再次找到从后台出来的薛满雪,递给他一个用木匣子装着的黑胶唱片。
“薛先生,这是最后一批唱片录制的样片,请您查收一下。”
睫羽颤动, 薛满雪微怔,随后接过唱片:“好的,谢谢。”
“不客气, 有任何问题您再电话联系我。”
等负责人走后,薛满雪望着手中的唱片,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木匣子边缘,感受到木制边缘毛刺的触感,又缩回了手指。
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失神。
有一丝微光在眸子里闪动,最后又化为一片沉寂。
前台新一轮戏又开场, 是小媛在唱《春闺梦》:
“毕竟男儿多薄幸, 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多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垂下眼睫,薛满雪把手中的唱片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给它上了一层锁。
……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 陆世锦垂眸盯着看了半响,最后, 打开床边柜子上的留声机,唱针对准唱片,喇叭放起一段收录前的杂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在烟雾升腾中,婉转流畅的唱腔从喇叭里放了出来,《牡丹亭》响起。
当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陆世锦兀自出神,连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发现。
无论听多少次,这无比熟悉又极其贴耳的声音,就像长在了骨子里一样,只要听到,就会平复他躁动又不安的心绪。
晚上,制片厂来给他送样片,回到房间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循环了一晚上的《牡丹亭》。
那些刻意回避的问题,在无法安眠的夜晚,连同那个清瘦如雪的身影,一起被想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脑子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被耳边的动人曲调所取代。
而声音越大,脑子里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几乎不用刻意去回想,就能闻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松雪香,和他微微垂下眼睫时,潋滟含水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朝他看来时,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像怕人的猫,看似高傲疏离,实际上一旦凑近了、顺着毛去摸他时,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就如那一天他在后台拥着他吻时,他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颤抖着睫羽无措又动人,连眼角都挂上晶莹的泪珠。
想着想着,他几乎是感到心口都痛了起来。
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痛苦,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奋不顾身想去靠近的渴望,一半是固步自封的心。
就这样,他听着留声机里薛满雪的唱片,听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茬遍布、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愣住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蓦然。
他转头,看向床边放了一晚上的留声机和唱片。
脑子像卡壳了很久的机械,突然活络起来。
眼睛里的疑惑和狼狈被一种匪夷所思替代。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钻牛角尖钻不出来了。
自己竟然别人的一句话,纠结了一个月。
撑住额头。
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戏子又怎样?是不是戏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时候,他要因为别人随口而出的话,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
他看上的人就是戏子怎么了!他就是想见他想抱他怎么了?!
他陆世锦想捧谁、想和谁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指教了?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圈子里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他老子也管不到他头上来,他用得着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再说,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不都一向我行我素的吗?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从没有他需要迁就别人、为别人大费周章的时候,用得着在这自我纠结、自我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