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愣了一下,也不知这消息怎么传到了顾母这里。
“婶子,那是你们家的老宅……”
“老宅咋了?”顾母抬眸瞅他一眼,“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林晓没接话。
他确实喜欢现在住的地方。
有院子有井,最要紧的是清静,不挨着大路,夜里能听见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这些心思他藏在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之前看上的别处,都没顾家这老宅好。
但那毕竟是顾家的祖屋,他再喜欢,哪能开口买。
顾母见他不出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晓哥儿,我跟你说句实心话,家里就顾里一个男娃,往后成了亲,也不会另出去住。”
“那老宅子我们留着做什么?一年年漏雨修顶,费钱费力气。”
“你们要是不要,过两年也就荒了。”
林晓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婶子,那院子我确实喜欢,你要是真肯卖,我出六两。”
顾母一听,眉头就拧起来了:“六两?你当我是那等贪财的老婆子?”
“这宅子搁镇上卖,也就是这个价,可在村里头,你出四两都是多的。”
“那不行……”
林晓急着要说什么,被顾母一摆手堵了回去。
“四两,就这么定了,你再添一个子儿,这买卖我就不做了。”
林晓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顾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绽出个笑,像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明日我就去找里正,把户过了。”
“婶子——”林晓拦在她面前,耳根有些发红,“这事晚点儿再说吧。”
顾母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晓垂下眼,声音有些闷:“最近手头……紧,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年前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底,结果前些日子又张罗新豆腐坊,买木料、添磨盘、定大缸,钱还没焐热就散了出去。
虽然顾、李两家也投了钱,但这次两家都只占小股,大头还是林晓这边出。
眼下口袋里叮当响,别说四两,除了预留给沈清舟看病吃药的三两,现在凑出一两都费劲。
顾母还以为多大的事,听闻一拍大腿,“就这事儿?你当婶子是要你现钱?”
“明日我先去把户过了,钱的事,你啥时候宽裕啥时候给,不拘什么时候。”
林晓猛抬头:“婶子,这不合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顾母白了他一眼,“咱娘儿俩一起磨了这小半年豆腐,你啥人品我心里没数?”
“我都不怕你跑了,你怕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生怕林晓再拦她。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走远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股暖流却慢慢漫在了心口。
“婶子刚才喊你做什么?”林晓回来后沈清舟牵着他的手,问道。
林晓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沈清舟,那院子,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的了,我们有家了,真正的家。”
虽然还欠着钱~
沈清舟握着林晓的手不自觉抓紧了些,心口胀得发疼。
千万般情绪翻涌上来,绕来绕去全是化不开的软和谢。
“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夫郎,要是没遇见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踏实的好日子。”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晓哥儿。”
这个家的一切,真的都是林晓一点一滴挣起来的。
“多谢夫郎。”
“好端端的,又谢我做什么。”林晓笑道,心情很是开心。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上。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东边屋脊上头,把整座村子照得白亮亮的。
有人在家门口挂了灯笼,零星的几点红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沈清舟也跟着抬头。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感受着月亮落在脸上的触感,凉凉的、清清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眼皮上。
“走吧。”林晓转过身,“回家,今后属于我们的真正的家!”
“嗯,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之后,林晓点上灯,却没有急着铺床。
他站在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罐。
“夫郎拿什么?”沈清舟问。
“你猜。”
沈清舟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晓把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味飘出来,带着果香和酒香的清冽气味。
“去年酿的桂花酒。”林晓说,“放了一个冬天了。”
沈清舟愣了一下:“夫郎什么时候酿的?”
“桂花是十月份的时候收的,酒是刚卖豆腐的时候酿的。”
林晓倒了两口的量,递给沈清舟,“当时觉得日子太难了,想着酿一坛酒,等哪天好起来再喝。”
“今天是个好日子,允许你喝两口。”
沈清舟捧着那只粗陶碗,低头闻了闻。
桂花的香气混着米酒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不浓烈,但很好闻。
“夫郎觉得……现在算好起来了吗?”沈清舟问。
林晓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跟沈清舟的碗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算。”林晓说,“元宵节快乐,沈清舟。”
沈清舟弯起嘴角,把碗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甜的。
桂花的甜,米酒的暖,还有一点点的酸在舌根化开。
像这小半年走过的路。
两个人端着碗,挨坐在床头边的桌旁,慢腾腾地喝着碗里的桂花酒。
桂花酒落口先甜,滑过喉咙才渐渐泛起一丝暖意往上涌。
林晓喝得极慢,一口一口抿得斯文。
沈清舟听着他浅浅的啜饮声,也不催,只静静坐在他身侧,偶尔抬了碗凑到唇边抿一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啜饮声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林晓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先是说起豆腐坊最近的事,绕着绕着就扯到了村长家那棵老柿子树上去了。
说等秋天结了柿子,要去跟里正讨几个回来晒柿饼。
又说王婶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崽,全是毛茸茸的黑团子,他也想抱一只回来养。
沈清舟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唇角始终噙着笑。
直到林晓往碗里倒第四回酒,他才觉出不对劲。
“夫郎?是不是又贪杯,喝多了?”
“没有。”林晓答得干脆,声音却已经含了三分黏,“我还清醒得很。”
沈清舟:“......”熟悉的场面熟悉的配方~
他伸手去摸他手里的碗,指尖刚触到碗沿,林晓就一缩手,把碗护在胸前:“别抢,还有呢。”
“晓哥儿——”
“就两口,再喝两口。”
沈清舟心知不能再由着他,顺着林晓缩手的动作探过去,一把攥住了那只粗陶罐的罐身。
罐子已经轻了大半。
“乖,剩下的留着下回喝。”
另一只手伸过去夺林晓手里的碗,林晓哪肯依,扭着身子往旁躲。
“沈清舟,你给我!”
林晓从床边站起来扑过去抢罐子,脚下一打绊,整个人往前扑。
沈清舟听得动静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罐,本能地伸手去拦。
两个人一扑一接,踉跄了两步,林晓后腰磕在了桌沿上。
沈清舟已经及时撑住了桌面,一只胳膊横过来,把人整个兜进怀里。
另一只手撑着桌面,将林晓牢牢圈在了身前。
林晓被圈得仰坐在桌沿,上半身往后倾了些许,一双眼睛雾蒙蒙地抬起来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