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井里的水还是冰的,他搓了两把就缩回手往袖子里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棉袄披在了他肩膀上。
他回头,沈清舟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端着半碗热姜茶。
“说了多少次, 洗纱布要烧热水, 或者让刘婶来就好。”
沈清舟把姜茶递到他手里, “你一个东家亲自蹲在院子里冻手, 像什么话。”
“刘婶今天带孩子去看病了。”
林晓捧着姜茶啜了一口, 热气扑在脸上,舒服得眯了眯眼。
“她家老三咳嗽好几天了, 她跟我告了假。”
沈清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索着木盆,随后捞起水盆里泡着的纱布,三两下就搓干净拧干。
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是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林晓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沈清舟,你咋啥都会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没停。
其实一开始也不会的。
刚看不见的头几天,他只觉得天塌了。
后来才接受了自己可能永远都没法再看见的事实。
最初那一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沈家的人在得知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之后,就彻底放弃了他。
最先是渐渐疏远了关心和照顾,接着是连日常吃喝也不再上心。
有时候两天只吃了三顿......到最后便彻底任他自生自灭。
那段时间,沈清舟像个没有灵魂的人。
他挣扎着活着,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撑下去。
现在想想,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想证明什么。
也许,他那时是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的双眼毫无起色。
于是,为了活下去,他开始逼着自己从头再来。
不过是看不见而已,又不是脚不能抬,手不能动,跌倒了再站起来就是了。
“沈清舟?”林晓察觉到了沈清舟的情绪不对,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清舟从过往的思绪里回过神,“怎么了?”
院子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周棠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接着碗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就传了出来。
林晓把手里的姜茶喝完,说道,“没事,周棠唤大家吃午饭了,走吧。”
沈清舟起身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又搓了一下,直到手上没了凉意,这才牵住林晓的手。
林晓望着他的举动,不自觉勾了唇角,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揉进了这种细得不能再细的小事里,安安稳稳裹着人。
没一会儿,暖意顺着交握的掌心漫上来,一点点填进心脏的缝隙里。
谁说年下恋人不懂爱人,不会照顾人。
他把爱意沉进细节里,爱起人来,真的能要人命!
午饭不算丰富,一荤一素一汤,但已经是许多人眼里的大餐了。
林晓吃了半碗饭,又扒了一碗热汤下肚,胃里顿时暖烘烘的,靠着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春红又给他添了半碗,开口道:“东家这两天辛苦,多吃点。”
林晓摆着手说真吃不下了,却还是被春红按着又喝了三口,这才放过。
“你还笑!”林晓朝旁边的人搡了一下。
就知道笑,也不知道帮他一把。
“夫郎确实辛苦,该多吃些。”沈清舟说道。
这哥儿身上本就没多少肉,却整日嚷嚷着自己长胖了,要减什么肥。
长没长肉他还不知道?
林晓懒得理会这个助肉为虐的家伙,转开话头开启了饭后闲聊。
众人说起了近日的情况,春红说如今点卤的工序已经摸得熟透,一天忙下来也不费劲。
李禾说自己调了新的丸子馅比例,炸出来比原先更弹牙,待会儿做出来给大伙儿尝尝。
散席之后,众人各自回了岗位。
外头,方才还围着糙木饭桌说笑的工人们也一哄起身,挽袖口的挽袖口,系围裙的系围裙。
没一会儿,各小组长便守好了自己负责的地段。
十五名工人也悉数各就各位。
没片刻工夫,混着豆香的热气被风一卷,一下子就飘出了工坊。
磨浆组的李大力带着陈六二,训唤着新来的两头驴开工干活。
张七和周田则在一旁,把泡好的黄豆一瓢接一瓢顺着磨眼添下去。
驴铃的叮当声混着石磨的低响,雪白的生浆顺着铜槽流进架好的帆布滤布里。
清亮稠滑的头浆滤净了豆渣,顺着木槽直接淌进煮浆组的大铁锅。
攒下的湿豆渣热气腾腾,装了木桶径直送往豆渣酱组。
春红额角沾了汗的碎发贴在脸上,她攥着布巾抹了一把就喊:“大力,方才那槽黄豆没磨匀!”
李大力隔着石磨的嗡鸣哈哈应着:“晓得了晓得了!这就调!”
三个小伙子手脚不停,换滤布、运黄豆、递空瓢,忙得脚不沾地。
煮浆组的灶上架着两口黑亮的大铁锅,春红看火,张水生、王福二人搭手收浆。
滚沸的浆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浪,浓得化不开的豆香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春红点卤的手艺早已练得熟稔,等浆水晾到合适温度,就捏着卤袋沿锅边慢慢往下淋。
手里的长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悠悠搅开,不消片刻,嫩嫩的豆花团就凝了出来。
没过多久,水生走了过来,说道:“春红姐这锅点得比上午点出的还嫩!”
春红擦着汗笑:“那可不,练了这么久,总算摸准了这豆子的脾气了。”
豆渣酱组的场地占了侧院的晒坪,顾珍盯着陶缸码放,张寡妇带着两个男帮工炒干豆渣。
周棠在一旁沾了点碎豆渣尝味,开口道:“再添半勺盐!”
刚炒好的酱胚码在竹匾里,晒着太阳,香气引得人忍不住吞口水。
两个男帮工抬着百斤重的大缸,笑着打趣:“珍姐儿这酱一出缸,镇上的干货老板又要提早来村口排队抢咯!”
顾珍笑着啐了一句:“抢就抢,咱们做得多,够卖!”
另一边,李禾带着王阿婆、刘寡妇、王招娣也正在忙活。
刚压干水的老豆腐沥得透爽,捏碎了拌上调了新比例的五花肉馅,做好的豆腐干坯子整整齐齐码在案子旁的竹架上。
李二郎守着熏炉,往里头加香木片,淡悠悠的果木烟裹着豆香往四处飘散开。
不远处,李三正在低头切豆腐片。
王阿婆手里攥着圆勺,团好的丸子一个个滑进温油锅,滋啦一声油响炸开。
金黄的丸子慢慢浮起来,捞进漏篮沥油,个个圆滚滚油亮诱人。
李禾捏起一个晾得半凉的丸子咬了一口,问道:“阿婆,您尝,这新调的比例,做出的弹性是不是比之前的好?”
王阿婆拈了一小块尝过,点了点头:“确实。”
守熏炉的李二郎听见了,伸着脖子催:“给我留一个!我也尝尝新口味!”惹得满棚子的人都笑。
整个工坊里,石磨的轻响混着油锅滋啦、浆水咕嘟,再衬着人声笑声,各色香气裹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半空里涌。
全是踏踏实实的好日子的味道。
一众忙忙碌碌,日头不知不觉已经挪过了院墙。
院门外传来赶车人的马鞭响,原来是镇上的商户赶来收今天做好的豆腐和干货。
忙完作坊里的活,众人赶在落日前回了家。
入夜,林晓洗漱完躺进了被窝。
沈清舟安置好煤球,吹了灯上床。
躺下时被窝早已经暖和了,哥儿的体温从身旁透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清浅皂角香。
自从家里日子宽裕些,哥儿一些奇奇怪怪的讲究也多了起来。
哪怕天再冷,也必须三日一浴,换洗全套衣服,头发绝不能超过十天不洗。
不许穿外裤坐床,外出衣物要统一放在专门的架子上,绝不能和干净衣物混放。
沈清舟从未见过这般有洁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