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也接了话:“有人不信,还趴墙头看了半晌,回来说那猪圈的坑挖了快一尺深了。”
这下恐怕二赖子当真了!
周正看着林晓,又道:“你上回说的土壤增肥法,试用的人家虽然还没看出天大变化,可两边地里的苗往一块儿比,用了的明显壮实些。”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晓哥儿说能成的事,那就一定能成。”
怎么忽然就这么神了?林晓心道。
他没急着接话,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滑过去。
“二赖子确实来找过我,我建议他养猪,豆腐坊以后供豆腐渣,但这不代表我建议所有人都养猪。”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周正忙道:“晓哥儿,你是不愿?还是觉得我们养不好?”
他说得急,声音里头有几分发涩。
跟着来的几个人虽没开口,可那眼神分明是一个意思:
二赖子那样的都能得你指点,我们难不成还不如他?
林晓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不是不愿,是不建议。”
“诸位想想,一家养三五头猪,豆腐渣够用,猪能养得膘肥体壮。”
“可要是十家八家都养,三五十头猪出栏的时候往哪儿销?往镇上赶集,一集能卖出去几头?”
这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陈老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
他光想着养猪卖钱,还真没想过猪养大了卖给谁。
就镇上那集市,一天能卖出两三头猪都算烧高香了。
真要是家家户户都赶猪去卖,猪比买猪的人还多,卖给谁去?
到那时候猪价下降,大伙养了一年半载的猪到头来没赚头,这可怎么搞!
张桂兰眼里的热乎劲儿退了些,多了思量。
周铁柱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像在心里头算账。
林晓见众人的神情从火热慢慢沉下来,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这才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是非都养猪,想挣钱,路子多的是。”
几双眼睛又齐刷刷亮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豆腐坊现在每天产的豆腐渣,做酱用不完,剩下的,喂猪是喂,喂鸡喂鸭也是喂。”
“豆腐渣拌上米糠、剁碎的老菜叶,就是上好的鸡鸭饲料。”
“养鸡,鸡能卖,鸡蛋能卖,鸡蛋能孵小鸡,小鸡长大了又是鸡。”
“养鸭,鸭子也能卖,还能做酱板鸭,鸭蛋能腌成咸鸭蛋,这两样都放得住,走远路都坏不了。”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脸上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另一个法子,豆腐渣晒半干,拌上稻草碎和谷壳,铺在阴凉潮润的地方,就能种平菇和木耳。”
“平菇和木耳晒干了收着,什么时候都能卖上好价钱,还耐放。”
“种蘑菇占地小,不挑地,墙角根、屋背后、柴房里头,巴掌大的地方就能摆一排。”
“至于猪,还能再添两家,但不能再多了。”
“养出来的猪,不一定都卖镇上,到时候可以做成腊肉、香肠、猪油,这些我豆腐坊都能收。”
“我有销路,你们放心接,我兜底收。”
众人听愣了。
怎么感觉赚钱在林晓眼中,压根不是事儿~
张桂兰最先回过神来:“晓哥儿,你这是……带着咱们一块儿挣钱?”
林晓笑了,那笑里头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只有实打实的真意。
“对,大家一块儿挣钱,我豆腐坊要做酱、做豆腐、做腊味,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大的量。”
“你们养出来、种出来,我收,我卖。”
“你们挣你们的钱,我挣我的钱,各凭本事,互不亏欠。”
周正猛地一拍大腿:“晓哥儿!你说的那些,当真能成?”
“能成。”林晓看着他。
“但头一批不能贪多,先让一两户试。”
“技术方面我来教,怎么配料、怎么搭棚、怎么防病,我手把手讲,试成了再慢慢扩,试不成,损失也有限,不伤筋骨。”
他今日说这番话,不是让大伙来求他施舍。
他是想要给大家一条活路,一条靠他们自己双手挣出来的路。
“我!我愿意试!”陈老根第一个举手,“我家后头那块空地,搭个鸡棚正好!”
“我也愿意。”张桂兰紧接着开口。
“我娘家兄弟养了好些年鸡,我懂些门道,晓哥儿你指点指点,我准能成!”
周铁柱沉声道:“我想养猪,两头就成。”
“周期长我不怕,利润大,能攒下家底,晓哥儿你教我,我肯定踏踏实实干。”
另外两个代表也连忙表态,一个种蘑菇,一个搭鸭棚。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有限的试用名额一下子抢光了。
林晓看着这场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份信任,有些过头了——
可转念一想,这几个项目他前前后后想了不止一日。
算过料、算过工、算过销路,桩桩件件都是能走通的路子。
村民信他没错,他领着走的路,也确实没错。
周正站起来,脸上褶子都笑开了:“晓哥儿,我这就去跟大伙儿通个气,先把人选定了,后面怎么弄,你吩咐就成!”
“里正叔等一下。”林晓抬手拦住他。
“你跟大伙儿说的时候把话说清楚,头一批只是试,有成的也有不成的可能,让他们想好了再试。”
“另外技术指导要听、要照做,自己瞎折腾的,我可不管。”
周正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原话带过去!”
几人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老根走在最前头,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嘴里念叨着:“鸡棚得搭朝南的,朝北阴冷,鸡不爱下蛋……”
林晓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了办公室。
沈清舟不知何时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便侧过头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都走了?”
“走了。”林晓在他旁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你都不知道,方才那架势,跟抢年货似的。”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他们那是信你。”
“有好有坏,看后面怎么走了。”林晓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忽然道,“小相公,咱们得把账重新盘一盘了。”
沈清舟看向他。
“我答应收他们的鸡鸭蛋、腊肉香肠,那就得提前想好存储、包装、运输的章程。”
“东西收上来容易,怎么卖出去、卖上好价钱,才是真功夫。”
沈清舟牵住他的手:“不急,一件一件来,有你领着他们走,总不会错。”
林晓低头看着他把玩自己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也对,这村子要富,不能只富我林晓一个。”
“大家一起挣、一起扛,日子才有奔头。”
他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指尖,早上那点子羞恼早已散了。
身边有人递汤、按腰,有人疼着哄着,哪怕日子再忙,有人陪着走,就是不一样。
周正揣着林晓的叮嘱回了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敲了敲铜铃。
不消半刻,众人便纷纷凑了过来。
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在家纳鞋底的妇人。
就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爷子也来了,把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等周正把林晓说的养鸡种菇、喂猪养鸭的营生路子一一说清。
又反复把“头一批只试几户,试成再扩”的话强调了三遍。
可后面的内容,没怎么有人理会。
大家心里早炸开了锅。
“我家屋后有空地,我要搭鸡棚!”
“我柴房空了半间,刚好种蘑菇,我算一个!”
“我我我,我想养鸭,我家门口就有河沟,放鸭子方便!”